泗州主城陷落,巷战惨败的消息,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吹冷了盱眙城中每一个蒙军士卒的心。
当窝阔台在残存的怯薛军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过浮桥,踏入盱眙城门时,这座南岸小城早已被失败和绝望的阴云笼罩。
城头守军看到大汗如此狼狈,仅率千余残兵败将逃回,而身后泗州方向火光冲天,杀声渐息,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随之冰消瓦解。
盱眙城,本就不是坚城,城墙低矮,防御设施简陋。
先前作为泗州的南岸辅城,主要作用是拱卫浮桥,警戒南岸。
城中囤积的粮草军械本就不多,更兼主城失陷,浮桥被宋军水师火力严重破坏,盱眙已成一座不折不扣的孤城、危城。
窝阔台逃入盱眙,惊魂未定,甚至来不及包扎伤口,便急忙召集随他逃出的将领议事。
然而,此刻还能聚拢在他身边的,除了怯薛军将领,就只有史天泽、严实等寥寥数人,且个个带伤,盔歪甲斜,神色惶然。
“大汗,盱眙不可守!
韩世忠水师已封锁淮河,刘锜步卒不日必至。
城中粮草仅够数日,士气全无,若宋军来攻,必是玉石俱焚!”
史天泽嘶哑着嗓子,率先开口。
他在泗州巷战中损失了大部分嫡系,仅率数百亲兵逃出,早已胆寒。
严实也道:“是啊,大汗!如今之计,唯有趁宋军尚未合围,速速北撤!过淮河,退往宿州、亳州一带,收拢溃兵,再图后举!”
窝阔台脸色灰败,斜靠在胡床上,肩头的箭伤阵阵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十万大军南下,意气风发,如今却在淮河边上折戟沉沙,损兵折将,连像样的据点都丢光了。
退?往哪里退?退回淮北,如何向父汗交代?如何面对诸王那颜的诘难?
可不退,困守这弹丸之地的盱眙,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城外,淮河之上,韩世忠的水师战船已经扬帆逼近,封锁了上下游。
对岸泗州城头,宋军的旗帜在寒风中招展,隐约可见宋军正在清理战场,整顿兵马。
他甚至能想象,用不了多久,刘锜的步卒就会在盱眙城外出现。
“报——!”
一名探马连滚爬入,“禀大汗,宋军步卒大队已出泗州,正沿淮河南岸,向我盱眙而来!旌旗漫野,不计其数!”
最后的侥幸也被打破了。
窝阔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狠厉和一丝颓然。“传令……弃守盱眙,全军……即刻北渡淮河!”
“大汗,浮桥已毁大半,宋军水师封锁严密,如何渡河?”有将领问。
“收集城中所有船只,木筏,乃至门板、梁木!能浮起来的,全部集中到城北水门!
怯薛军断后,其余各部,依次渡河!
能渡多少是多少!
过河之后,向宿州方向集结!”
窝阔台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秩序、体面了,逃命,成了唯一的选择。
命令一下,盱眙城中顿时炸开了锅。
本已低落的士气彻底崩溃。
蒙军、汉军、签军,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向城北水门涌去,为了争夺有限的渡河工具,甚至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军官无法约束,秩序荡然无存。
窝阔台在怯薛军的保护下,率先登上一艘抢来的稍大些的船只。
史天泽、严实等人也各自寻了小船或木筏。
更多的士卒,则抱着木板、木桶,甚至空酒坛,就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淮河之中,拼命向北岸游去。
然而,韩世忠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走?水师战船早已严阵以待。
见到盱眙水门洞开,蒙军如同下饺子般争相渡河,韩世忠立即下令:“各船听令,逼近射击!弓弩、炮石,对准渡口、船只,自由攻击!绝不放走一个鞑酋!”
一时间,箭如飞蝗,炮石如雨,倾泻在混乱的渡口和淮河水面。
蒙军的船只、木筏,在宋军水师的攻击下,纷纷中箭起火,或被炮石击碎、掀翻。
落水的蒙军哭嚎挣扎,大多被冰冷的河水吞噬,或被宋军弓弩射杀。
淮河之上,再次漂浮起密密麻麻的尸体,河水为之染赤。
窝阔台的坐船,也成为了宋军重点关照的目标。
数支火箭射中船帆,虽然被亲兵扑灭,但船体也多处中箭漏水。
窝阔台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换乘小艇,丢弃了大部分辎重甚至盔甲,在箭雨缝隙中,侥幸冲过了淮河封锁线,在北岸一处浅滩仓皇登岸。
回头望去,只见淮河之上,尽是燃烧的船只、沉没的木筏和挣扎呼救的士卒,而盱眙城头,已经隐约出现了宋军的旗帜——刘锜的先头部队,已然兵不血刃地进入了这座几乎被蒙军放弃的空城。
“韩世忠!刘锜!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窝阔台望着对岸的惨状,胸中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在亲兵的搀扶下,这位不久前还意气风发、意图饮马长江的蒙古大汗继承人,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带着仅存的不到两千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向着北方的宿州方向,仓皇逃去。
他甚至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径,生怕宋军追兵赶来。
至此,泗州-盱眙战役,以宋军的全面胜利告终。
韩世忠水陆并进,奇正结合,以穴地炸城之奇计,配合猛攻,历经血战,攻克泗州,重创蒙军,并将窝阔台彻底逐出淮南,赶回了淮北。
随着窝阔台的北遁和泗州-盱眙的光复,蒙军在东线对两淮地区的大规模战略进攻,被彻底粉碎。
先前被蒙军攻占的楚州、庐州等城,虽然还在蒙军零星部队手中或处于拉锯状态,但失去了窝阔台主力的支持和策应,这些孤立的据点已难以构成重大威胁。
刘锜在收复盱眙后,迅速派兵北上,清扫淮河沿岸残敌,楚州、庐州等地的蒙军,闻知窝阔台大败北逃,或被歼,或弃城而走,两淮地区的战事,迅速平息。
两淮,解围了。
消息传到后方,淮东、淮西各州县,百姓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自蒙军南下以来,江淮大地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如今,肆虐的兵锋终于被遏制,家园得以保全。
无数人焚香祝祷,感谢上苍,更感谢那位白发苍苍、仍奋战在第一线的老将军韩世忠,以及智勇双全的刘锜。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报临安。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皇帝赵构在朝堂之上,手持捷报,激动得双手微颤,连声道:“韩帅、刘卿,真乃国之柱石!淮东得保,江南无忧矣!”
当即下诏,对韩世忠、刘锜及有功将士,大加封赏,并命在临安设坛祭告天地祖宗。
死守扬州的李庭芝,也因功被正式任命为知扬州事、淮东安抚使,全权负责淮东重建。
然而,作为胜利者的韩世忠和刘锜,在盱眙城中会师时,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泗州巷战的惨烈景象,犹在眼前;阵亡将士的遗体,尚未全部安葬;淮河上漂浮的敌我尸骸,仍需打捞。
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
“经此一役,窝阔台元气大伤,短期内应无力再犯两淮。”
刘锜望着北方,缓缓道,“然其逃回淮北,犹如受伤之狼,必不肯善罢甘休。
且蒙古势大,拖雷、察合台两路,兵锋犹炽。
淮东之危虽解,然天下烽烟,未息半分。”
韩世忠默然点头,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飘动。
他走到淮河边,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以及河面上尚未清理干净的战斗痕迹,沉声道:“此战,毙伤鞑虏数万,我军亦损折两万有余,皆是好儿郎……淮水数次染赤,百姓流离失所。这胜利,是用血换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昔,“然,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只要大宋将士血未流干,就绝不容鞑虏铁蹄,再践我江淮寸土!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厚恤伤亡。
整修城池,操练兵马。这淮河防线,要给老夫守得铁桶一般!”
“是!”
刘锜肃然应道。
他知道,老将军虽胜,但忧患之心未减。
战争的阴云,只是暂时从江淮上空移开,却依然笼罩着这个苦难的国度。
川陕、荆襄,乃至更遥远的北方,战火仍在燃烧。
而他们,片刻的喘息之后,或许又将奔赴新的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