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盱眙战役的硝烟渐渐散去,淮河两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掩埋着数万将士的忠骨,流淌着无数百姓的血泪。
战后的清点、统计、抚恤、封赏,以及更重要的,对这场决定东线命运的大战之总结,在韩世忠、刘锜的主持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战果统计最终呈报上来,其数字之巨,即使对久经战阵的韩、刘二人,也触目惊心:
蒙军方面:
阵亡: 约三万二千余人。
其中,爆破城墙及随后缺口争夺战中,当场炸死、压死、死于背嵬军突击者,约五千;三日巷战中,毙敌约一万八千;盱眙溃退及渡河时,被宋军水师射杀、溺毙者,约九千。
重伤被俘或战后伤重不治: 约四千人。
- 轻伤及失踪: 难以精确统计,估计超过万人。
被俘: 约六千人(主要为汉军、签军,及部分受伤无法逃脱的蒙古兵)。
损失辎重: 粮草、军械、马匹、攻城器具,绝大部分遗弃于泗州、盱眙,或被焚毁。战船、渡河工具损失殆尽。
总计,此役毙、伤、俘、散蒙军,超过五万之众。
其中,窝阔台直属的蒙古骑兵及汉军世侯的精锐“质子军”损失尤为惨重,堪称伤筋动骨。
窝阔台赖以南下的东路大军主力,经此一役,几乎损失过半,尤其是战斗骨干折损严重,短时间内已无力组织大规模南下攻势。
宋军方面:
阵亡: 约一万一千人。
其中,攻城阵亡约四千;三日巷战阵亡约六千;水战及其他零星战斗阵亡约一千。
重伤愈后可能残疾或退役: 约五千人。
轻伤: 约四千人。
损失: 战船损毁三十余艘,伤者近百;军械、火药消耗巨大,尤其是用于爆破的五千斤火药,几乎是淮东库存的七成。
总计,宋军伤亡约两万余人。
这个数字,同样沉重。
尤其是首先突入城中的三千背嵬军,伤亡超过一千五百人,韩彦直以下将领几乎人人带伤。
刘锜麾下淮东军,也在攻城和巷战中付出了巨大牺牲。
“毙伤蒙骑五万,自损两万。”
当这个对比鲜明的数字摆在案头时,韩世忠沉默了许久。
从纯粹的交换比来看,无疑是一场辉煌的胜利,足以彪炳史册。
但两万条鲜活生命的逝去,两万个家庭的破碎,又岂是冰冷的数字所能衡量?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背嵬军中、在淮东军中与他并肩作战的儿郎,如今已化作淮河岸边的黄土。
“一将功成万骨枯……”
老将军低声叹息,将战报轻轻放下,望向帐外正在收敛同袍遗骨的士卒们,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悯。
“然,此战之胜,非仅歼敌之多寡。”
刘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指着地图,分析道,“其要者有三:其一,扭转东线战略态势。
窝阔台十万大军南下,气势汹汹,连克州县,兵锋直指扬州,威胁漕运,江南震动。
此战将其彻底击溃,逐回淮北,两淮得保,江南门户稳固,朝廷可无东顾之忧。
此战略之功,远胜歼敌数万。”
韩世忠点头:“其二,重创蒙古东路精锐。
窝阔台所部,乃蒙古东路军主力,其中怯薛军、探马赤军,皆蒙古百战精锐。
经此一役,折损过半,尤其怯薛军,乃窝阔台亲卫,此等损失,非数年不得恢复。
东路蒙军,短期内已无力大举南侵。”
“其三,极大振奋军民士气,震慑敌胆。”
李庭芝补充道,他因功升迁,此刻也在帐中参与军议,“自开战以来,虏骑凶焰滔天,连战连捷,朝野多有畏战之心。
此战,韩公以水师逆击于清河,刘侯以燧发枪扬威于阵前,下官与众军民死守扬州,终得二位来援。
更以奇计爆破泗州,水陆并进,大破强虏。
此战证明,鞑虏并非不可战胜!
我大宋将士,若能上下一心,将帅用命,器械精良,战法得宜,足以御敌于国门之外!
此战之胜,意义深远,不独在淮东一隅。”
韩世忠抚须,沉声道:“李知府所言甚是。
然,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方为常胜之道。
此战虽胜,亦暴露我诸多不足。
如水师虽利,然畏敌炮石火攻;步卒虽勇,然攻坚损耗巨大;新式火器虽威,然数量稀少,养护不易。
更兼两淮经此战火,城池残破,民生凋敝,急需修缮城池,安抚流亡,恢复生产。
此皆战后当务之急。”
刘锜道:“韩公所言极是。
下官已拟就条陈,奏请朝廷,一是褒奖有功将士,厚恤阵亡家属,以安军心;二是拨付钱粮,修复泗州、盱眙、扬州等受损城防,并沿淮增筑堡垒,巩固防线;三是补充水师战船,增造炮车、床弩,尤其是请工部、军器监加紧督造神机营所用之火铳及火药,扩大其军;四是招抚流民,减免淮东赋税,使民得以休养生息。”
“正当如此。”
韩世忠颔首,“此外,窝阔台虽败,然其逃回淮北,犹有余烬。
需广布哨探,侦知其动向。并檄令淮北义军,袭扰其粮道,疲其兵力,使其不得安枕。
至于两淮防务,”
他看向刘锜和李庭芝,“刘将军可总督淮东军事,李知府总揽淮东民政、后勤。
老夫……”
他顿了顿,“拟回师镇江,整饬水师,并沿江巡视防务。
此战水师损耗亦重,长江防线,不可不防。”
众人皆称是。
此战虽解两淮之围,但所有人都清楚,宋蒙之间的战争,远未结束。
西线蜀口,中线襄樊,依旧战云密布。
而窝阔台在淮东的惨败,是否会促使蒙古调整战略,集中兵力于其他方向?未来的战局,依旧扑朔迷离。
数日后,详细的战报和善后方案,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临安。
与此同时,泗州城外,淮河之滨,一座巨大的合葬墓冢正在修建,用以安葬此役中阵亡的宋军将士。
墓碑之上,未刻姓名,只以朱砂大书:“大宋绍兴四十五年冬,淮东御虏阵亡将士忠骨冢”。
韩世忠、刘锜率全军将士,白衣缟素,祭奠英灵。
淮水呜咽,寒风肃杀,唯有招魂的旌幡,在苍茫的天地间猎猎作响。
而就在江淮大地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稍感宽慰,并开始舔舐伤口之时,来自西部蜀口和中部荆襄的战报,也如同雪片般飞向临安。
那里的战事,同样进入了最关键、最惨烈的时刻。
帝国的命运,依旧在刀尖上摇晃。
韩世忠遥望西方,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因眼前的胜利而减少分毫。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