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盱眙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并未仅仅停留在江淮两岸,或南宋的朝堂之上。
它随着溃散北逃的蒙军残兵,随着往来于南北的商旅、细作,更随着蒙古帝国那庞大而高效的情报网络,以惊人的速度,向北方,向草原,向漠北深处,扩散开去。
当战报的细节最终被拼凑起来,呈递到哈拉和林那座恢弘而粗犷的蒙古汗庭时,所引起的震动,远比临安城内的欢庆更为剧烈,也更为复杂。
金顶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黄金家族的核心成员、诸王、那颜、重臣们齐聚一堂,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皮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窝阔台兵败淮东,损兵折将,狼狈北逃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但详细的战损、尤其是那匪夷所思的“地裂天崩”破城之法,以及韩世忠、刘锜这两个名字在战报中被反复提及、甚至被渲染得如同梦魇,仍让这些征服了从东海到里海广阔疆域的草原雄鹰们,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五万!超过五万的勇士,折在了淮河边上!其中还有数千怯薛歹!”
一位年长的宗王捶着案几,须发戟张,眼中喷火,“窝阔台!他是如何用兵的!十万大军,竟被南人杀得如此大败!”
“不只是败,是溃败!”
另一位掌管兵籍的那颜声音嘶哑,带着痛惜,“探马赤军折了三个千户,汉军世侯的质子军几乎打光!史天泽、严实那两个奴才,只带着几百人逃回来!器械、马匹、粮草,丢了个精光!这是我们蒙古人从未有过的惨败!”
众人议论纷纷,有愤怒斥责窝阔台轻敌冒进的,有质疑战报夸大其词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惊疑。
他们早已习惯了胜利,习惯了在铁蹄下颤抖的敌人。
这次南征,三路并进,本是势在必得,尤其是实力最强的东路军,由未来的大汗窝阔台亲自统领,更是被寄予厚望。
谁曾想,西路军在蜀口受阻,中路军在襄阳城下进展缓慢,而东路,竟然遭遇了如此惨痛的失败!
“那个韩世忠……”
坐在上首,一直闭目不语的大汗铁木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这位蒙古帝国的缔造者,如今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就是当年在黄天荡,让兀术吃过亏的那个南韩世忠?”
“正是他,父汗。”
负责情报的将领躬身回答,“此人乃南朝宿将,用兵老辣,尤擅水战。此次,便是他以水师扼守运河,逆击窝阔台台吉于清河口,焚毁我浮桥、粮船,挫我前锋。后又围泗州,以诡计炸毁城墙,水陆夹击,致使我军大溃。”
“炸毁城墙?”
铁木真眼中精光一闪,“何种诡计?详细道来。”
那将领将探知的,关于宋军挖掘地道、填入巨量火药爆破的细节禀报了一遍。
帐中诸人听罢,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用火药炸开城墙?而且是一次炸塌数十丈?这超出了他们惯常的战争认知。
在他们的经验里,攻城要么蚁附强攻,要么用回回炮轰击,或者长期围困,何曾听过这般骇人听闻的手段?
“此非人力,几近妖法……”有人低声嘀咕。
“非也。”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耶律楚材,这位深受铁木真信任的契丹裔文臣,精通汉家典籍和技艺,“臣闻南朝工匠,善用火药。昔年宋金交战,便有霹雳炮、震天雷之物。然此次所用,其药量之巨,用法之奇,威力之大,确乎罕见。此非妖法,乃匠作之巧,辅以韩世忠之谋也。”
铁木真手指轻轻敲击着包金的扶手,沉默片刻,又问:“那刘锜,又是何人?战报中言其麾下有一种能隔百步洞穿重甲的‘妖铳’?”
“刘锜,原为南朝西军将领,后调防淮东。其部确有一种新式火器,发射迅疾,无须火绳,于清河口之战首次使用,令我骑兵冲锋受挫,损失不小。具体形制,探子尚未能详查,但威力确凿。”情报将领答道。
帐中又是一阵低语。
火器,蒙古人并不陌生,他们也从金国、西域俘获工匠,制造使用火药武器。
但像刘锜部队使用的这种似乎更便捷、更犀利的新式火铳,还是首次听闻。
韩世忠的老谋深算配上刘锚的新锐火器,再加上那个死守扬州的文官李庭芝……南朝,似乎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全然腐朽可欺。
“拖雷和察合台那边,战况如何?”铁木真将目光从东线的失败上移开,转向全局。
“拖雷台吉围攻襄阳,宋将孟珙守御甚严,且宋军水师控制汉水,粮道通畅,攻城进展缓慢,伤亡不小。察合台台吉在蜀口与宋将余玠相持,宋军凭借山城联防,寸步不让,我军粮草转运艰难,亦无重大突破。”负责军务的大臣回禀。
三路出击,两路受阻,一路惨败。
这个局面,显然出乎了战前的预料。
南朝的韧性,尤其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强硬将领和新式武器,给势如破竹的蒙古大军,狠狠地上了一课。
铁木真久久不语,目光扫过帐中或愤慨、或沮丧、或沉思的诸王重臣。
他看到了轻敌,看到了冒进,也看到了对未知技术的惊惧。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韩世忠,刘锜,孟珙,余玠……南朝,还是有些人物的。”
他顿了顿,“窝阔台之败,非天不助我,乃人谋不臧,兼有轻敌之过。南朝水师之利,火器之奇,城守之坚,不可再小觑。”
“传令给窝阔台,令他收拢溃兵,退守宿州、亳州一线,谨守城池,不得再轻易南下。另,派人去探明那‘炸城火药’与‘妖铳’之详,若能得工匠、图谱,重赏!”
“再传令给拖雷、察合台,暂停大规模强攻。襄阳、蜀口,非旦夕可下。
令其稳扎稳打,不可再如东路般冒进。
多派哨探,绘制山川地形图,摸清宋军防御虚实,尤其是其水师动向、火器配置。
我蒙古铁骑,天下无敌,然攻城拔寨,非只恃勇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铁木真的命令,冷静而务实。
他没有因为东路的惨败而暴怒,也没有盲目地要求继续强攻。
他承认了南朝的抵抗力量,尤其是韩世忠等人带来的新挑战,并迅速调整了战略:从全面猛攻,转为重点试探、侦查和技术获取。
这体现了一个杰出统帅的应变能力。
然而,窝阔台兵败淮东,特别是韩世忠这个名字,已然伴随着“地裂天崩”、“水师无敌”的恐怖传说,在蒙古帝国,尤其是在参与南征的军队和漠北各部中,迅速传播开来。
许多蒙古将领和士兵,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南方那条大江之后,不仅有堆积如山的财富,还有能让他们头破血流的硬骨头,和一个能让未来大汗都铩羽而归的可怕对手。
“韩世忠”三个字,从此成为了悬在无数蒙古将领心头的一抹阴影,一个在酒后谈起南下劫掠时,会让人下意识压低声音、心生忌惮的名字。
他的威名,伴随着泗州城墙崩塌的传说和刘锜火铳的轰鸣,真正地震动了漠北草原。
蒙古人依然强大,依然渴望着南方的富庶,但“速胜论”和“南朝孱弱”的迷梦,已被淮河的鲜血和韩世忠的旗帜,狠狠戳破。
接下来的南征,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现实、也更为棘手的宋朝。
而韩世忠,这位大宋的“长城”,其赫赫威名,也通过敌人的恐惧与敬畏,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跨越疆界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