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的决战意图,如同乌云压城,笼罩在襄阳上空。
蒙军大营中,伐木叮当,冶铁炉火日夜不息,一座座庞大的回回炮被组装起来,高达数丈的攻城塔(望楼车)覆盖着生牛皮,洞子车(攻城车)如同移动的房屋,云梯、钩索堆积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肃杀,所有人都知道,决定襄阳乃至荆襄命运的总攻,即将来临。
襄阳城内,气氛同样凝重,却不见慌乱。
军民们在岳飞井井有条的指挥下,早已将这座城池打造成铁桶一般。
棱堡防御体系,此刻显露出其超越时代的价值。
在传统的中式城池防御中,城墙虽高虽厚,但墙面相对平直,存在射击死角,且容易被集中火力攻击一点。
而岳飞在樊城旧址附近、岘山隘口、汉水渡口侧翼修筑的几座棱堡,则完全不同。
这些棱堡呈多角星形或“臼齿”状,低矮而敦实,外墙由夯土包砖,厚度惊人,且倾斜度较大,能有效减缓炮石冲击。
最精妙的是其棱角设计:每个突出的棱角,都像一个锋利的矛头,使得进攻者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会暴露在至少两个甚至三个棱面守军的交叉火力之下。
棱堡墙壁上开有多层射孔,内宽外窄,守军可以安全地从内部向外射击,而外部射入的箭矢炮石却难以伤害到他们。棱堡顶部平台,布置了床子弩、轻型炮车,可以居高临下覆盖更大范围。
棱堡之间,以及棱堡与主城墙之间,有深壕、矮墙、陷坑、铁蒺藜相连,形成了复杂的障碍地带。
守军可以通过隐蔽的通道在堡垒间机动支援。
这套体系,使得蒙军无法像攻击传统城池那样,轻易地合围或选择薄弱点突破。
他们必须先拔除这些讨厌的“钉子”,而每一个棱堡,都是一个难啃的骨头,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襄阳主城的防御,也经过了岳飞的精心强化。
城墙被加高加固,女墙后增修了藏兵洞和战棚。
护城河被拓宽挖深,引入活水,水中暗设木桩、铁锥。
城门用铁皮包裹,后面堆砌沙袋,预备了砖石、檑木。
城墙上,炮位、弩位、沸油金汁锅、狼牙拍,一应俱全。
城内,岳飞储备了充足的粮草、箭矢、火油、石灰,并组织了完善的救护、炊事、器械维修队伍,甚至设立了专门的“心理安抚”人员,以稳定军心民心。
更重要的是士气。
岳飞与士卒同甘共苦,赏罚分明,深得军民爱戴。
他每日巡城,抚慰伤员,激励将士。
“直捣黄龙,迎还二圣”的誓言或许因时势而深藏心底,但“还我河山,保境安民”的信念却深入全军。
城中百姓,在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纪律感召下,也踊跃支持守城,青壮协助搬运物资、修补城墙,妇孺负责炊事、救护。
襄阳,是一座军民一心的堡垒。
端平六年二月,春寒料峭。
拖雷终于完成了总攻准备。
清晨,天色未明,低沉的法螺声和战鼓声便响彻蒙军大营。
数以万计的蒙军步卒,在督战队的驱赶下,扛着云梯,推着楯车、洞子,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襄阳城东、北两个主攻方向,以及城外几座关键的棱堡,缓缓涌来。
天空,被数百架回回炮抛射出的石弹、火球所遮蔽,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襄阳城头和外围棱堡。
“避炮——”城头响起凄厉的锣声。
守军们熟练地躲入藏兵洞、战棚,或紧贴女墙。
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砖石碎裂飞溅;火球拖着黑烟,引燃了城头的战棚、旌旗。
然而,棱堡和主城厚实的墙体,有效地抵御了大部分炮击伤害。
待蒙军步兵进入百步之内,城头的反击开始了。
“弩炮——放!”军官的怒吼穿透了炮石的轰鸣。
襄阳城头,以及各棱堡的射击孔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炮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首先是床子弩。
这种需要数人甚至数十人操作的重型弩,发射出如同长矛般的巨箭(“一枪三剑箭”),带着恐怖的尖啸,轻易穿透蒙军的楯车、木幔,将后面成串的士兵钉死在地上。
巨箭甚至能射穿蒙军简陋的洞子车,对内部的士兵造成毁灭性打击。
接着是神臂弓。
岳家军装备了大量这种威力强大的蹶张弩,射程远,穿透力强。
熟练的弩手可以在一百五十步内精准射杀无甲目标,即使面对披甲的蒙古骑兵或精锐步兵,在百步内也能构成严重威胁。
此刻,无数神臂弓从城垛、射孔中探出,机括响动如蝗群振翅,密集的弩矢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将冲锋的蒙军成片射倒。
棱堡的优势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蒙军试图集中兵力攻击某一个棱面,但立刻会遭到相邻棱面,甚至背后棱堡的交叉射击。
箭矢、弩炮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飞来,蒙军仿佛陷入了立体的火力网,无处可藏。
他们推着笨重的攻城器械,在棱堡前复杂的障碍地带步履维艰,不断掉入陷坑,或被铁蒺藜所伤,然后成为守军弓弩的活靶子。
“放箭!放箭!不许退!退后者斩!”蒙军的督战队在后方疯狂咆哮,刀斧手砍翻了几名溃退的签军,但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高效而冷酷的杀戮机器,缺乏重甲和有效攻坚手段的蒙军步兵,伤亡惨重,士气急剧跌落。
第一次总攻,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蒙军在襄阳城下和各棱堡前留下了数千具尸体,却连城墙边都没摸到,外围棱堡更是岿然不动。
拖雷在远处高台上观战,脸色铁青。他原本以为凭借兵力优势和攻城器械,可以一鼓作气,没想到宋军的防御如此严密,尤其是那些奇怪的堡垒,让他的大军有力无处使。
“传令!炮车集中,给我轰!轰塌那些棱角!步兵轮番上,不惜代价,填平壕沟,撞开堡垒!”拖雷咬牙切齿。
他知道,必须拔掉这些外围钉子,才能直接攻击主城。
更残酷的战斗开始了。
蒙军的回回炮调整射界,集中轰击棱堡的突出部。
巨石呼啸,棱堡的砖石墙面开始出现破损,守军出现伤亡。
蒙军步兵在督战队的疯狂驱使下,扛着沙袋,冒着箭雨,拼命填塞壕沟,用巨木撞击棱堡大门。
棱堡内的守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他们凭借坚固的工事和交叉火力,顽强抵抗。
沸油、金汁从射孔泼下,滚木礌石从顶部砸落,靠近的蒙军非死即伤,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些棱堡的墙壁被轰出缺口,蒙军试图涌入,立刻遭到内部守军的白刃阻击,缺口处尸体迅速堆积。
战斗进入白热化。
襄阳城,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的冲击。
而岳飞,始终屹立在城楼最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手中的令旗不时挥动,调动着预备队,填补防线缺口,支援吃紧的棱堡。
他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全城军心。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蒙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的狼藉和更多的尸体。
棱堡依旧矗立,襄阳城墙巍然不动。
拖雷的第一波总攻,在宋军依托棱堡和弩炮构成的立体化、高效率防御体系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无功而返。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