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嵬军的夜袭,如同在拖雷心头狠狠剜了一刀,更如同在蒙军低落的士气上,又浇了一盆冰水。
攻城受挫,夜袭遭损,接连的打击让这支南下以来顺风顺水的骄兵,开始显露出疲态和焦躁。
然而,拖雷毕竟是铁木真之子,一代雄主,短暂的暴怒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
一旦退却,不仅前功尽弃,自己在黄金家族中的地位也将受到严重质疑。
“必须尽快打破僵局,哪怕付出再大代价!”拖雷咬牙,重新调整部署。
他收缩了部分外围营寨,加强警戒,以防宋军再次偷袭。
同时,强令各部加快赶制攻城器械,并从后方调集更多粮草、签军。
他决定,集中剩余的所有力量,对襄阳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不计代价的总攻,主攻方向,就定在东北角城墙——那里经过多日炮击,墙体已出现明显破损和松动,是看似最薄弱的一环。
然而,拖雷并不知道,他眼中“最薄弱”的环节,恰恰是岳飞为他精心准备的又一个陷阱。
岳飞早已注意到东北角城墙的损伤,但他并未急于修补如初,反而有意控制修补的力度,留下一些“诱人”的破损处,同时,在城墙后方,秘密集结了最精锐的部队和最猛烈的反击武器。
他要的,不是被动防御,而是在防御中,给予蒙军致命一击!
三日后的黎明,拖雷的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几乎投入了手中所有能调动的生力军,包括一直未舍得轻易使用的部分蒙古本部精锐。
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中,黑压压的蒙军,扛着新赶制的云梯,推着仅存的几座攻城塔和洞子车,如同决堤的黑色狂潮,涌向襄阳东北角。
数百架回回炮、弩炮,将最后的石弹、火球,不顾一切地倾泻在那段残破的城墙上,试图为步兵打开缺口。
城墙在颤抖,砖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守军的反击依旧犀利,箭矢、炮石、沸油不断从城头落下,但蒙军仿佛疯了一般,踏着同袍的尸体,前仆后继。
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有几架云梯靠上了城墙,悍不畏死的蒙古先登死士,口衔弯刀,开始攀爬!
“鞑子上城了!”城头传来惊呼。
一段女墙在炮石和攀城士兵的合力下,轰然坍塌,出现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蒙军发出狂热的欢呼,更多的士兵向着缺口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缺口后方,一直严阵以待的宋军精锐,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不是普通的守城士卒,而是岳云率领的踏白军!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大斧、麻扎刀等重兵器,如同铜墙铁壁,死死堵在缺口处,与攀爬上来的蒙军死士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缺口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蒙军一时无法扩大战果。
而就在蒙军的注意力被缺口处的惨烈争夺完全吸引,后续部队疯狂向前涌,阵型开始出现混乱和脱节之时——
襄阳东门,再一次,毫无征兆地,轰然洞开!
但与上次夜袭的隐秘不同,这一次,是堂堂正正地大开!
城门开处,一面猩红的“岳”字大旗率先跃出,在晨风中猎猎狂舞。
紧接着,马蹄声如同闷雷般响起,沉重而整齐,踏碎了战场上的喧嚣。
一支骑兵,如同红色的钢铁洪流,从城门中汹涌而出!
这支骑兵,人数约两千,皆是人马俱甲,骑士手持长槊、马刀,背负强弓劲弩。
他们阵列严整,杀气冲天,最引人注目的是,所有骑士的盔缨和战马的马鬃,都染成了醒目的赤红色!
如同跳动的火焰,又如沸腾的鲜血!
正是岳飞麾下,威震天下,被誉为这个时代最强重骑兵的背嵬军!
这一次,不再是夜间偷袭的小股部队,而是主力尽出,在光天化日之下,发起了决定性的反冲击!
统帅这支钢铁雄师的,正是岳飞本人!
他金盔金甲,猩红披风,手持沥泉枪,一马当先,如同战神临凡!
“背嵬军!随我——破敌!”岳飞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背嵬军骑士耳中,如同惊雷炸响在心头。
“杀!杀!杀!”两千背嵬铁骑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竟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哀嚎声都压了下去。
他们以岳飞为锋尖,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锋矢阵,没有丝毫犹豫,向着蒙军攻城主力的侧后方,那因为疯狂攻城而暴露出混乱和薄弱的后阵,狠狠凿了过去!
事出突然,蒙军完全没料到,被围攻月余、一直采取守势的宋军,竟然还敢,还能,在白天发动如此规模、如此决绝的骑兵反突击!
而且,出击的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正是蒙军全力攻城、阵型前倾、侧后空虚的致命时刻!
“宋军骑兵!是背嵬军!岳飞亲自冲阵了!”蒙军后阵一片大乱。
攻城的步兵,很多背对着城门方向,猝不及防。
督战的蒙古骑兵,也大多将注意力放在前线,仓促之间难以集结有效的反击阵型。
背嵬军,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蒙军这头巨兽相对柔软的腹部!
铁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长槊如林,轻易刺穿了仓促转身的蒙军步兵单薄的衣甲。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背嵬军骑士不仅个人武艺高强,更讲究集群冲锋的配合,他们如同一个整体,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生生在蒙军后阵撕开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
岳飞一马当先,沥泉枪如同蛟龙出海,点、刺、挑、扫,挡者披靡,枪下无一合之将。
他所到之处,蒙军如同波开浪裂,竟无人能阻其锋芒片刻。
主帅如此神勇,身后的背嵬军更是士气如虹,疯狂砍杀。
拖雷在中军高台上,目睹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看得分明,那支赤甲红缨的骑兵,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他的中军大纛方向冲来!
而前线攻城的部队,因为背后的混乱和恐怖的喊杀声,已经开始军心动摇,攻势为之一滞。
“拦住他们!怯薛军!我的怯薛军在哪里!”拖雷嘶声怒吼。
他身边最精锐的怯薛军护卫,也是蒙古军中顶尖的骑兵,立刻集结,在拖雷心腹大将的率领下,逆着溃兵,迎向背嵬军,试图挡住这致命的冲击。
两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重骑兵,在襄阳城下,轰然对撞!
如同两股钢铁洪流迎头相撞,瞬间爆发出最惨烈、最炫目的火花!刀枪撞击声,战马嘶鸣声,骑士的怒吼与濒死的惨嚎,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怯薛军确实悍勇,个人马术、武艺不输背嵬。但背嵬军胜在出其不意,气势如虹,且冲锋阵型保持得极好。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在岳飞亲自率领下!
岳飞的勇武,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几乎是凭着个人勇力,在怯薛军的阵线上撕开了一个缺口,直取那杆代表着拖雷、代表着蒙古中路大军最高权威的九斿白纛!
“保护大纛!”蒙古将领惊恐万状。大纛若失,对全军士气将是毁灭性打击。
数名悍勇的怯薛军百夫长、千夫长,嚎叫着扑向岳飞,试图阻挡。
岳飞面沉似水,沥泉枪化作点点寒星,或刺咽喉,或挑心口,或扫马腿,招式简洁凌厉,招招致命。
转眼间,三名冲上来的蒙古悍将已坠马身亡!
借着这个空隙,岳飞已然冲到了距离大纛不足三十步之处!
他甚至能看到大旗下,拖雷那惊怒交加、隐隐露出一丝慌乱的面容。
“鞑酋受死!”
岳飞舌绽春雷,猛地从马鞍旁抽出铁胎弓,搭上一支特制的、镌刻着铭文的长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这一箭,并非射向拖雷,而是直取那杆高高矗立的九斿白纛的旗杆!
“嘣——嗤!”
弓弦震响,长箭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旗杆与旗面的连接处!
那旗杆虽粗,但在岳飞神力灌注的铁箭之下,应声而断!
象征着拖雷权威、凝聚着数万蒙军士气的九斿白纛,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然后加速地,向着地面倒去!
“大纛倒了!”
“大汗的大旗倒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攻城的蒙军,正与踏白军血战的蒙军,与背嵬军绞杀在一起的蒙军,乃至中军高台上的拖雷本人,全都看到了那面白色大旗的坠落。
对于崇拜力量、视旗帜如生命的蒙古人而言,主帅大纛在阵前被敌人射倒,是极其不祥的征兆,是对统帅权威和全军士气的致命打击!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地裂般的崩溃。
“大纛倒了!败了!败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蒙军前线。
攻城的部队再也顾不上登城,发一声喊,掉头就跑。
正在与背嵬军缠斗的怯薛军,也因大纛倒下而军心大乱,阵型松动。
整个蒙军,从攻城部队到后阵预备队,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全线动摇,开始溃退。
“不许退!顶住!给我顶住!”拖雷暴跳如雷,连斩数名溃兵,但兵败如山倒,颓势已不可挽回。
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他不得不向后撤退,以免被席卷的溃兵冲散,或者更糟,被那支如同杀神般的背嵬军追上。
岳飞并未深入追击。
他知道,背嵬军再强,也只有两千,蒙军虽溃,人数仍众,且其骑兵机动性强,盲目追击恐遭反噬。
见好就收,方为上策。他勒住战马,举起血迹斑斑的沥泉枪,背嵬军骑士齐声欢呼,声震四野。
城头上,苦战多日的守军,看到这一幕,也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岳云率踏白军趁机反击,将缺口处的蒙军残部彻底歼灭,并迅速用预备好的沙袋、木栅堵住了缺口。
这一战,背嵬军白日出击,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一举击溃蒙军总攻,挽救襄阳于危难。
蒙军伤亡惨重,仅阵前被斩杀的就不下三千,溃退时自相践踏、落水而亡者更众。
更重要的是,拖雷的威信遭受重创,精心准备的总攻被彻底粉碎,士气跌落谷底。
而宋军,尤其是背嵬军的威名,经此一战,必将再次响彻天下。
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蒙军,以及那面倒塌在地、沾满尘土的九斿白纛,岳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襄阳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他拨转马头,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胜利的旗帜,也如同不熄的战火。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防。”
岳飞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锋、那石破天惊的一箭,只是寻常。
但他的目光,已然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广袤而多难的中原大地。
他知道,自己和麾下的将士们,还将面临更多的血与火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