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斿白纛轰然倒塌的瞬间,不仅是蒙古中路大军士气的崩溃,更是拖雷个人威严的一次重挫。
他眼睁睁看着那面象征自己无上权威、凝聚着数万铁骑信念的大旗,在无数惊骇目光注视下折断、委地,仿佛自己身为成吉思汗之子的光环也随之碎裂。
耳畔是山呼海啸般的“败了”的哭喊,眼前是狼奔豕突、互相践踏的溃兵。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与暴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废物!都是废物!”拖雷咆哮着,挥刀砍翻了身边一个因惊慌而撞到他马前的亲兵,猩红的血溅了他一身,却无法平息心头的狂怒。
在亲卫“怯薛”的拼死护卫下,他勉强稳住阵脚,没有被溃兵冲散。
但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惨状,攻城器械大半被毁,粮草辎重损失无数,更重要的是,那面倒下的白纛所带来的精神打击,让这位素来骄横的蒙古王子,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对那个屹立襄阳城头、在万军中一箭射落他大纛的南朝将领岳飞的恐惧,对这支守城如铁、出击如虎的宋军的恐惧。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啃不下襄阳这块硬骨头。
继续强攻?士卒疲敝,器械短缺,士气低落,拿什么攻?退兵?不!绝不能!
东路窝阔台已经惨败,他拖雷若再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如何向父汗交代?如何在诸王兄弟面前抬头?
退,是不可能的。
但攻,又无从下手。
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攫住了拖雷。
他需要破局,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局部的、不那么光彩的胜利,来挽回颜面,重振士气,也给父汗一个交代。
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舆图上襄阳城对岸的那个点——樊城。
襄阳与樊城,隔汉水相望,如唇齿相依。
宋军为了集中力量,在蒙军大举南下时,主动放弃了樊城的外围部分,但樊城核心城堡仍在宋军控制之下,并有水师联络,是襄阳的重要侧翼屏障。
此前,蒙军主力集中攻击襄阳,对樊城只是围而不攻,或进行牵制性攻击。
“襄阳……岳飞……”
拖雷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却越来越冷冽,“你龟缩城中,倚仗坚城水师,我奈何不得你。但樊城呢?樊城城小兵寡,且与我军大营隔汉水相望。若我以偏师渡汉水,猛攻樊城,你救是不救?”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不能继续在襄阳这堵铁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了。
他要开辟第二战场,攻击襄阳的软肋——樊城!
“传令!”
拖雷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对身边惊魂未定的将领们下达了命令,“分兵! 命大将速不台率精骑两万,汉军签军三万,携带攻城器械,即日绕道上游,寻找渡口,强渡汉水,给我拿下樊城!
记住,是强攻!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我要看到樊城城头插上我蒙古的旗帜!”
帐中众将闻言,皆是一惊。分兵?在主力新败,士气低落,且面对岳飞这等强敌的情况下分兵?还要强渡汉水,攻击有宋军水师巡逻的樊城?这太冒险了!
“四王子!”
一员老成持重的将领忍不住劝谏,“我军新挫,正当收拢整顿,以图再举。此刻分兵渡江,若宋军水师截击,或襄阳守军出城夹击,恐速不台将军孤军深入,有……”
“住口!”
拖雷粗暴地打断他,眼中凶光闪烁,“我意已决!襄阳久攻不下,皆因岳飞狡诈,凭坚城固守。
今我攻其必救,逼其出城与我野战!汉水虽广,我已探明上游有浅滩可涉!速不台勇冠三军,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区区樊城,守军不满五千,岂能抵挡?
一旦拿下樊城,便可与北岸我军夹击襄阳,断其汉水粮道,届时岳飞腹背受敌,襄阳必破!”
他环视众将,见多数人仍面有忧色,强压怒火,换了一种语气,带着蛊惑与威压:“尔等莫非被岳飞吓破了胆?我蒙古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岂能困守于此,徒耗粮草?攻下樊城,便是大功一件!届时父汗面前,我自为尔等请功!若有再言不可者,军法从事!”
见拖雷心意已决,且杀机已露,众将不敢再劝。
那位名叫速不台的悍将慨然出列,抚胸道:“四王子放心!末将必踏平樊城,擒杀守将,献于帐下!若不能破城,甘当军令!”
拖雷神色稍霁,拍了拍速不台的肩膀:“好!速不台,我与你精兵强将,三日内,我要听到樊城的捷报!渡江之后,务必猛攻猛打,造成雷霆之势,逼岳飞来救!若能引岳飞出城野战,便是大功!”
“遵命!”
军令如山。
尽管许多将领内心不安,但拖雷的权威仍在。
很快,五万大军在速不台的统领下,拔营而起,携带匆忙搜集、赶制的攻城器械,溯汉水向上游而去,寻找合适的渡河点。
消息,很快被襄阳城内的岳飞侦知。
“拖雷分兵,欲攻樊城?”
岳飞站在城楼,远眺汉水对岸蒙军大营的动向,眉头微蹙,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
拖雷新败,急于求胜,分兵攻击相对薄弱的樊城,以牵制、调动襄阳守军,这本就是兵法中常见的一招,甚至可说是困兽犹斗之举。
“父亲,拖雷这是狗急跳墙了!”
岳云在一旁道,“樊城虽有汉水之险,但城池狭小,守军不多。速不台是拖雷麾下悍将,若被他渡过汉水,猛攻樊城,恐有失陷之危。是否派兵增援?”
岳飞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沿着汉水上下游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波涛滚滚的江面上。
他的水师,就潜藏在附近的水寨之中。
片刻,他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峻弧度。
“增援?为何要增援?”
岳飞淡淡道,“拖雷想攻我必救,调我出城,我岂能如他所愿?”
“可是,樊城若失,我军侧翼危矣,汉水粮道亦可能被断……”另一将领担忧道。
“樊城,是饵。速不台,是鱼。”
岳飞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拖雷以为,我必救樊城,他便可半渡而击,或趁我出城,猛攻襄阳。此乃围魏救赵,兼调虎离山之计。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哪一点?”众将齐问。
“他算错了汉水,算错了我岳家水师!”
岳飞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汉水与樊城之间的位置,“他想渡江?好!我便让他渡!传令水师各营,偃旗息鼓,潜踪匿迹,放速不台前军过江。待其大队半渡,辎重器械尚在北岸,军心懈怠之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水陆并进,击其半渡,断其归路,全歼此股顽敌! 届时,我倒要看看,拖雷失了这五万兵马,还拿什么来围我襄阳!”
众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原来大帅早已成竹在胸,将计就计,要以汉水为陷阱,以樊城为诱饵,一口吞掉拖雷这支分兵!
“末将明白!此计大妙!”
岳云兴奋道,“只是,樊城守军压力必然极大,需得提前通令,令其务必死守,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拖住过江蒙军!”
“正是。”
岳飞点头,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速传我将令:命樊城守将牛皋,务须谨守城池,无论蒙军攻势如何猛烈,绝不可出城浪战,只需坚守待援!
告诉他,守得越苦,拖得越久,便是大功!
待我水师截断江面,便是破敌之时!
另,命张宪、王贵,整顿背嵬、踏白精锐,随时待命,一旦江上得手,即刻出城,与樊城守军内外夹击,务求全歼渡江之敌!”
“得令!”
一道道命令,从襄阳城头迅速传出。
平静的汉水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拖雷以为找到了破局的关键,却不知,他正亲手将自己的数万大军,送入岳飞早已张开的、以汉水为砧板的口袋之中。
襄阳攻防战,进入了更为凶险诡谲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