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临时设立的“陇右都护府”行辕内外,一片繁忙景象。
与战时军营的肃杀不同,这里进出的除了顶盔掼甲的将领、风尘仆仆的信使,更多了许多身着文士袍服、甚至粗布短打的官吏、书吏、工匠头目。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尘土与新斫木料的清新气味,交织出一种奇特的、属于建设与秩序重建的生机。
吴玠的奏疏已快马送往临安,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尤其是在这瞬息万变的边陲之地。
他深知,等待朝廷正式批复、钱粮调拨、官员任命的公文往来,动辄数月,而陇右新附,百废待兴,蒙古的反扑威胁如利剑悬顶,一日也耽搁不起。
因此,他以“权摄陇右军政、安抚地方”的名义,在军事威慑和初步政治招抚的基础上,迅速启动了战后重建与巩固统治的核心工程——移民实边,屯田积谷。
“无民则无兵,无粮则无民,无土则无根。”
吴玠在首次陇右军政会议上,对着麾下文武,沉声道出这十二字真言,“今我虽复秦陇,招抚河西,然户口凋零,城邑残破,田野荒芜。所附诸部,首鼠两端,皆因我力薄而粮乏。若不能迅速使此地生聚繁息,仓廪充实,则大军坐困,一旦有变,前功尽弃。故,移民、屯田、积谷,乃当前第一要务,重于攻战!”
他并非空谈。
早在收复秦州之初,他便已派出多路干员,深入新附各州县,甚至远至尚未完全稳定的河西东部,详细勘察地理、清点荒田、寻访水源、评估屯垦潜力。
同时,与蜀中后方的书信往来频繁,筹划移民来源与初期钱粮支持。
首先是移民。
陇右地广人稀,历经金夏蒙混战,原有汉民或死或逃,十不存一。
吴玠采取了多管齐下的策略:
1 招徕流亡:颁布《招抚流亡令》,派员四出,宣告朝廷(实为都护府)恩德。
凡原籍陇右、秦凤,因战乱流亡他乡的百姓,愿归故里者,官府发给路费凭证,沿途驿站提供食宿。
归乡后,按原籍分给无主荒地、宅基地,并提供口粮、种子、农具,甚至耕牛贷款,免除三年赋税徭役。
此令一出,许多思乡情切、或在流亡地生活困苦的百姓,纷纷携家带口,踏上归途。
2 徙民实边:从相对安定、人口较密的四川北部、汉中盆地,有计划地迁徙部分“客户”、厢军家属、甚至轻微罪犯,以“授田免罪”为条件,鼓励其举家北迁。
官府负责组织、护送,并给予与归乡流民同等的安置待遇。
四川制置使司在吴玠的协调和朝廷的压力下,也予以配合。
3 安置降卒与溃兵:对俘获或归降的蒙古、西夏、汉军士兵,除部分精锐补充入军,其余愿意务农者,分散安置于各屯田点,给予土地,编入民户,严加管束的同时,也给予生活出路。看书屋晓税网 冕废跃渎
对战争中产生的溃兵、散勇,也尽力收容安置,化兵为农,消除不稳定因素。
4 吸引商贾工匠:宣布在秦州、兰州、巩昌等地设立“边市”,对前来贸易的商人给予税赋优惠,并鼓励内地工匠携技艺北来,官府可提供本钱、场地,共同经营矿冶、制陶、织造等,繁荣地方经济。
核心是屯田。
移民需要土地和粮食来承载。
吴玠大力推行军屯与民屯并举,尤以军屯为骨干和保障。
1 划定屯田区:选择渭水、洮水、黄河沿岸等水土相对丰美、地势平缓、且靠近军事要地或交通线的区域,大规模划定为官屯田。
将计划留驻的五万陇右戍卒中,抽出约两万,在保持军事编制和训练的同时,专门从事屯垦。
每兵授田一定数额,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大型农具。
所产粮食,除满足自身及家属口粮,盈余上缴官仓。
这是且守且耕,兵农合一的典范,既能减轻后方转运压力,又能使军队扎根当地。
2 组织民屯:对流亡归乡和迁徙来的百姓,按“保甲法”略作变通,编组成“屯”,设屯长、甲长。
官府统一规划垦区,分配土地,指导耕作,并组织兴修或修复小型水利工程。
初期给予大力扶持,三年后开始征收较低税赋。
民屯环绕军屯点或靠近城池,形成相互拱卫、经济互补的格局。
3 利用蕃部:对归附的吐蕃、党项、羌人等部落,鼓励其定居畜牧,并在条件适宜处,指导其学习农耕,实行“半农半牧”,增强其经济依附性。
以茶、盐、布帛等必需品,交换其马匹、牛羊,并可在其领地边缘,由官府组织汉蕃合营的屯田。
4 设立“常平仓”:在各屯田区和重要城镇,利用修缮或新建的官仓,设立“常平仓”。
丰收时以合理价格收购余粮储存,荒年或青黄不接时平粜,或赈济贫民,以平抑粮价,稳定民生,也储备战略粮草。
政策甫一推行,便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值夏末秋初,正是抢种越冬作物和准备来年春耕的紧要时节。
从四川、汉中北上的移民队伍,在官军护送下,络绎于道。
秦州、巩昌、兰州城外,大片荒芜多年的田地被重新划定,插上地标。
退役的老牛和缴获的驮马被套上犁铧,翻开沉睡的泥土。
军屯的士卒们,白日挥汗如雨,开渠引水,平整土地,夜晚则枕戈待旦,警戒四方。
各地招募的工匠,则在修复城池、营房、官署的同时,也开始打造更多的农具。
一幅“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壮阔画卷,在陇右大地上徐徐展开。
虽然初始艰辛,百端待举,但那种久违的、属于和平建设的希望与活力,开始冲淡战火的创伤。
新来的移民在分配到的土地上搭建起简陋的窝棚,升起第一缕炊烟;军屯的田垄间,响起粗犷的号子;边境集市上,渐渐有了以物易物的热闹。
吴玠时常轻车简从,巡视各处屯田点。
他看到士卒手上磨出的血泡,听到移民诉说路途的艰辛和对未来的期盼,也看到吐蕃酋长试探性地送来第一批马匹,交换急需的茶叶。
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确信,这条路走对了。
只有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聚集人口,产生财富,陇右才能真正成为大宋不可分割的领土,成为抵御北虏的坚实屏障,而非仅仅军事占领的负担。
然而,他也清楚,这一切的基础,是强大的武力和持续的投入。
移民实边、屯田积谷,非一年之功,需要长期稳定的环境和不懈的努力。
而北方草原上,蒙古的鹰犬,绝不会坐视这片富饶的土地在南朝手中生根发芽。
他必须在蒙古人卷土重来之前,尽可能地夯实根基,积攒力量。
与此同时,一个更大胆、更具进攻性的战略构想,也在他心中日渐清晰——与其被动等待蒙古来攻,不如主动出击,将战火烧到敌人的地盘上去,彻底解决西北边患。
而这个构想的突破口,就在河西走廊的西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