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德寿宫后苑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
然而,阁内的气氛,却比任何辩论的朝堂更加凝重。
皇帝赵构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吴玠那封关于“西进河西,断蒙古右臂”的长篇密奏。
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也更深邃。
阁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以及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没有召见任何大臣,甚至最信任的内侍也被屏退在外。
赵构需要绝对安静的空间,来消化、权衡这封奏疏所带来的一切——那不仅仅是军事策略,更是国运的抉择,是对他这位“穿越者”皇帝眼光、魄力与掌控力的终极考验。
吴玠的笔锋,依旧犀利而充满说服力。
他将战略态势、敌我优劣、进军方略、潜在收益与风险,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字里行间,充满了老将的沉稳与自信,也透露出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业的强烈渴望。
“断蒙古右臂”、“拓地千里”、“重开丝路”、“解西顾之忧”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打在赵构的心上。
作为一个知晓历史大致走向的穿越者,赵构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河西走廊和西域的战略价值。
那里不仅是地理屏障、战马产地、商路枢纽,更是连接中原与中亚、乃至欧洲的文明通道。
汉唐盛世,皆与有效控制西域密切相关。
若南宋能在此地站稳脚跟,其地缘政治意义,将远超仅仅守住江南半壁。
这甚至可能改变整个欧亚大陆的力量格局。
他也清楚蒙古帝国未来的恐怖。窝阔台之后,还有蒙哥、忽必烈那个草原帝国将爆发出吞噬一切的能量。
如果能趁其内部权力交接未稳、诸王矛盾暗藏之际,在西线给予其持续打击,削弱其战争潜力,甚至搅动其后方,无疑将为南宋争取到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或许能真正改变“崖山之后无中国”的悲惨命运。
“风险巨大的风险。”
赵构低声自语。吴玠的计划,本质上是一次战略冒险。
深入敌境千里,后勤补给是噩梦;新附之地未稳,大军远征,后方可能生变;蒙古虽暂挫,但其战争机器并未损坏,窝阔台会作何反应?西域诸国态度如何?这些都是未知数。一旦失败,不仅远征军可能覆灭,刚刚收复的秦陇也可能得而复失,甚至动摇川陕根本。
这个责任,吴玠担得起,他赵构,担得起吗?
然而,“收益也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收益。”
赵构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沿着黄河西移。
如果成功,南宋将获得一片辽阔的战略缓冲区,一个稳定的战马来源,一条财富滚滚的商路,一个威胁蒙古侧翼的基地。
更重要的是,这将极大地提振国威士气,证明南宋不仅有自保之力,更有进取之能!
这将彻底改变南宋政权“偏安一隅”的孱弱形象,在政治上、心理上带来的收益,难以估量。
他想起了自己“觉醒”以来的种种努力:清除秦桧,整顿朝纲,支持岳飞、韩世忠、吴玠等将,默默推动技术革新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扭转乾坤,避免那注定的悲剧吗?
如今,岳飞在荆襄挡住了拖雷,韩世忠在江淮稳住了阵脚,吴玠更是在西北打开了局面,甚至提出了如此富有侵略性的战略。这似乎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窗口。
“吴玠此人确是一代名将,老成谋国,亦知进退。”
赵构回忆起吴玠过往的表现,沉稳、忠诚、且善于处理复杂边务。
他自请设都护府,虽有揽权之嫌,但也是为了有效治理新土。
此番西进之议,虽险,但步步为营,并非盲目冒进。
更重要的是,吴玠将此议正式上奏,请求朝廷明旨,这表明他依然恪守臣节,将最终决策权留给了朝廷,留给了皇帝。
“或许可以一试。”一个声音在赵构心底响起。
有限度地、可控地支持吴玠的西进策略。
不完全批准其全线出击的宏大构想,但允许他进行前期侦察、试探性进攻和招抚。
授予他更大的临机专断之权,但要求他定期详报,并严格控制用兵规模和节奏。
朝廷则给予一定的钱粮、官职支持,但主要依靠吴玠在陇右就地筹措和“以战养战”。
这样,既鼓励了前线将领的进取心,抓住了可能的战机,又将风险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
成了,是大功;败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而且,将吴玠的精力引向西方,某种程度上也能缓解朝廷对其在陇右坐大的疑虑——让他去外面开疆拓土,总比在内部经营独立王国要好。
思虑及此,赵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他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却未立刻批复。
他需要一份措辞严谨、既体现支持又暗含制约的旨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亲自草拟批复。字斟句酌,务求清晰:
“敕川陕宣抚使、权知陇右都护府事吴玠:卿前后所奏,朕已详览。卿忠勇体国,深谋远虑,所陈‘西进河西,以固陇右’之策,颇具胆识,于国于边,确有深意。朕心嘉之。”
“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河西道远,敌情叵测,粮运艰难,皆需万全。
着卿即行筹措,详加侦探。可
先遣精干将佐,率轻锐之师,巡边慑远,抚慰新附,剿捕残寇,并密察凉、甘以西地理人情、蒙虏虚实。
凡有可乘之机,利于国家者,许卿临机专断,便宜行事,务求稳妥,不可浪战。”
“所需钱粮、官职,可先于陇右屯田所得及边市之利中权宜支用,朕当另敕有司,酌量拨付绢帛、茶引、空名告身,以资卿招抚赏赉之用。一应举动,须随时详奏,以朕闻知。”
“陇右新定,根本之地,尤须加意抚循,屯田积谷,不可偏废。卿其勉之!若能渐次招徕,稳固边圉,使虏右臂不得南伸,则卿之功,不在卫霍下矣。钦此。”
写罢,赵构又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既表达了支持与信任,授予了前线必要的自主权,又明确了“侦探、抚剿为主,不可浪战”的谨慎基调,并要求随时汇报,强调了朝廷的知情权和最终掌控权。
同时,也点明了希望达到的战略目标——“使虏右臂不得南伸”,这比吴玠“断其右臂”的提法更加现实和稳妥。
“用印。”赵构将旨意交给侍立一旁的亲信内侍。
“是。”内侍恭敬接过,小心用上皇帝玉玺。
很快,这道至关重要的批复旨意,被装入鎏金铜筒,火漆密封,由一队精锐班直护卫,以最快的速度,出临安,过长江,溯汉水,越秦岭,向着西北方向的秦州,疾驰而去。
当这道旨意送达秦州时,必将点燃吴玠和他麾下将士心中更旺的火焰。
一次旨在深远改变宋蒙西线战略格局的宏大行动,即将在这道皇命的授权与框架下,徐徐拉开序幕。
帝国的西陲,风起云涌。而历史的车轮,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动,转向了一个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方向。
赵构站在暖阁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心中默念:吴玠,莫负朕望。
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险棋,第一步,朕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