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玠的捷报与奏疏,如同两道惊雷,几乎同时劈开了绍兴四十五年深秋临安城的宁静。
朝堂之上,关于西北战事的议论瞬间达到了沸点。
主战派扬眉吐气,将“毙敌五万,拓地千里”、“饮马黄河,光复秦陇”的词句挂在嘴边,视为“中兴”的确凿证据,力主应允吴玠所请,设立陇右都护府,授予全权,并加大支持力度,以期“竟全功于河西,复汉唐之旧观”。
持重者则在欢欣之余,隐怀忧虑,担心吴玠权柄过重,尾大不掉,更忧虑如此大举北进,会过度刺激蒙古,引来其举国报复,而新得之地是否能守住,钱粮消耗能否支撑,皆是未知之数。
然而,无论朝堂如何争论,一个不争的事实已然摆在了帝国版图之上,也摆在了每一位有识之士的眼前:川陕防线,自吴玠此役后,已被史无前例地向北推进,其前沿已从秦岭-大巴山一线,一举推至了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岸边。
这是一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战略边界线。
回顾历史,自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以来,其西北边防,始终以秦岭为屏障,以蜀道为命脉,战略上处于守势。
汉中、利州,是前线的支点;大散关、饶风关,是拼死扼守的咽喉。
金国强盛时,宋军未能越雷池一步;蒙古兴起后,更是在此遭遇了顽强的抵抗。
防线,始终是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北方的压力。
但如今,一切不同了。
吴玠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不仅粉碎了察合台的入侵,更反客为主,挥师北上,席卷秦陇,招抚河西,将实际控制线牢牢地钉在了黄河之滨。
这条新的“黄河防线”,其战略意义之重大,无论怎样形容都不为过:
1 防御纵深空前扩大:原先的秦岭防线,虽有天险,但缺乏战略纵深,一点被破,就可能危及蜀地腹心。
如今,防线北推至黄河,意味着在秦岭与大河之间,出现了数百里纵宽的战略缓冲区。
这片区域内的秦州、巩昌、兰州、乃至河西东部,将成为新的防御支点和屯兵积粮之地。敌军即便突破黄河,仍需面对广阔的陇右山川和严阵以待的宋军,想要再次威胁秦岭蜀道,难上加难。
蜀地的安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保障。
2 夺取战略主动权:控制黄河沿岸,意味着宋军取得了宝贵的出发阵地。
从此,不再是蒙古铁骑随时可以南下叩关,而是宋军可以依据黄河天险,进可攻,退可守。
水师可以巡逻黄河,控制航道。骑兵可以前出巡哨,威慑河套。
整个西北战场的攻守态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宋军从单纯的“守蜀”,变成了可以“图陇”、“窥河”甚至“望河西”的进攻方。
3 切断蒙古南北联系,威胁其侧翼:黄河“几”字弯区域,是连接蒙古漠南本部、河套地区、河西走廊乃至西域的战略枢纽。
宋军卡住黄河中上游南岸,就像一把刀子,切断了蒙古从河套地区经陇右南下四川,或从河西支援关中的便捷通道。
同时,宋军在陇右的存在,直接威胁到蒙古在河西走廊的统治,并对其重要的战马来源地——青海湖周边及河西牧场——构成潜在压力。
4 获得宝贵资源与人口:秦陇之地,虽经战乱,但底子犹在。
关中平原西部、渭水流域、洮河谷地,皆是宜农宜牧之地。
收复此地,意味着南宋获得了一片新的、潜在的重要粮仓和兵源之地。
移民实边若成功,将极大增强国家的战争潜力和人口基数。
5 巨大的政治与心理影响:“王师北定中原日”固然遥远,但“王师饮马黄河边”却是眼前真切的事实。
这极大地振奋了南宋军民的信心,证明了宋军有能力在野战中击败强大的蒙古骑兵,有能力收复失地。
这对于凝聚人心、鼓舞士气、塑造“中兴有望”的政治氛围,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同时,这也对北方仍在抵抗的义军、对西夏故地及西域诸部看待南宋的态度,产生了深远影响。
当然,这条新防线的巩固,绝非易事。
它意味着更漫长的边境线需要防守,更复杂的民族关系需要处理,更庞大的军队需要供养,更艰巨的后勤需要维持。
吴玠提出的屯田实边、设都护府,正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朝廷的决策,将直接关系到这条用鲜血换来的新防线,是成为帝国腾飞的基石,还是拖垮财政的泥潭。
在临安朝堂的争论与秦州都护府的忙碌中,新的地图被绘制出来。
代表大宋的疆域,第一次如此醒目地、成片地越过了秦岭,涂满了渭水流域,并沿着黄河蜿蜒,伸向了遥远的祁连山脚下。
虽然颜色或许尚浅,根基或许未稳,但那一道蜿蜒的蓝色水线——黄河,已然成为这个帝国西北边疆最新、也最令人瞩目的界标。
川陕防线,从此与黄河这个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而站在黄河岸边眺望北方的吴玠,心中所想的,已不仅仅是守住这条线。
他的目光,穿透了浑浊的河水,投向了河对岸那片更加广袤、也隐藏着更多机遇与挑战的土地——整个河西走廊,乃至更西的远方。
一个以黄河为起点,而非终点的宏大战略,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