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大捷的兴奋与繁忙的军政调度之余,太子赵玮并未被胜利的欢呼和案牍的劳形完全淹没。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
他深知,战争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前线的浴血拼杀,更仰赖于后方坚实、稳定、且不被侵蚀的物资基础。
尤其是粮草,乃“军之司命,国之根本”。
前线将士的赏赐、抚恤需要钱粮,新附之地的安抚治理需要钱粮,吴玠西进的雄心更需要海量的粮秣支撑。
朝廷从各地调拨、和籴、招商而来的粮食,能否足额、安全地存入官仓,又能否及时、无误地发往前线,其间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或贪墨,都可能动摇来之不易的胜利基石,甚至引发灾难性后果。
因此,在初步理顺粮饷调度流程、派出督粮专使后,赵玮决定亲自出马,巡视临安及周边重要仓廪,核查存粮实况。
这不仅是为了显示对后勤的重视,更是为了震慑可能存在的贪渎,掌握第一手情况,为后续决策提供依据。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少量东宫属官、户部度支司的干吏,以及一队精干的皇城司便衣护卫,轻车简从,开始了他的“摸底”之行。
首站是临安最大的国家粮仓——丰储仓。
此仓位于城北运河码头旁,规模宏大,仓廒连绵,承担着储存两浙路漕粮、供应京城及周边驻军、平抑物价的重任,也是此次支援前线粮饷的重要中转站之一。
仓监早已得到通知,率员在仓门外恭敬等候。
赵玮免去虚礼,直接要求查看账册与仓廒。
仓监呈上厚厚的收支簿册,账面数字清晰,显示库存充裕,近期出库支援前线的粮食记录也井井有条。
赵玮不动声色,一边翻阅,一边随口询问收粮、晾晒、防潮、防鼠、盘点的细节,仓监对答如流,显得颇为熟稔。
然而,当赵玮提出要“随机开仓查验”时,仓监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常态,连声答应,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赵玮和身边皇城司人员的眼睛。
“就从此处开始吧。”赵玮随手指向一排看似普通的仓廒。
仓门打开,一股陈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粮囤堆积,表面覆盖着席子。
赵玮示意随行吏员上前,用特制的铁钎探粮器插入几个粮囤的不同部位。
起初几处,抽出的样品都是饱满干燥的稻米。
但当铁钎插入一个靠里的粮囤深处时,带出的却是颜色发暗、有些板结、甚至夹杂沙砾的劣米!
仓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此此乃前年陈粮,因因保管不善,略有受潮,小人已报请处置,尚未”
“略有受潮?”
赵玮抓起一把劣米,任由沙砾从指缝滑落,语气冰冷,“这仅仅是受潮?还有,为何陈粮、新粮混放?账面为何未见分仓记录?此仓其他粮囤,是否也是如此?”
他不再听仓监辩解,命令皇城司人员:“立刻封锁丰储仓!调户部、刑部、御史台官员,会同皇城司,彻底盘查所有仓廒!丈量容积,核算存粮,与账册逐一核对!凡有以次充好、虚报库存、偷盗置换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接下来的几天,临安城被太子亲查粮仓、发现弊案的消息震动。
丰储仓的盘查结果触目惊心:近三成存粮存在以陈充新、掺沙灌水、甚至账实严重不符的问题。
亏空粮秣,累计竟达数万石之巨!牵连出的仓监、仓吏、斗级乃至上级监管官员十余人。
他们或勾结奸商,盗卖官粮;或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或收受贿赂,允许劣粮入仓。
赵玮雷厉风行,依据《宋刑统》和战时特别法令,将主犯仓监等三人就地正法,抄没家产以充军资;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边远,或革职杖责。
同时,他以此案为突破口,下令对临安周边其他大型官仓,如端平仓、淳佑仓等,以及负责漕粮接收的转运仓,进行突击检查。
结果同样不容乐观。
虽然程度不同,但“仓廪积弊”几乎成为通病。
亏空、霉变、被替换、账实不符的情况在不同仓点均有发现。
这些粮食,很多本该调拨前线,或用于京师平粜、赈灾,如今却肥了硕鼠之腹。
赵玮震怒之余,更感心寒与紧迫。
他连续数日坐镇户部,召集相关官员,紧急商议对策。
“殿下,仓廪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
一位老成持重的户部侍郎痛心疾首,“胥吏贪墨,监守自盗,上下其手,乃至与地方豪强、不法商贾勾结,几成痼疾。虽有盘查,往往流于形式。盖因粮仓遍布,储粮浩繁,监管人力有限,而利益纠葛太深。”
赵玮沉声道:“积弊再深,亦需革除!如今国事艰难,前线将士浴血,百姓勉力输将,岂容此等蠹虫蛀蚀国本?必须立下严规,堵塞漏洞!”
在详细调研和听取各方意见后,赵玮以监国太子身份,奏请皇帝批准,颁布了《整饬仓廪事务、严防亏空条例》,主要内容包括:
1 立新规,明责任:严格规定粮食入库、储存、出库流程。
实行“分仓储存,新陈分开,账实日清”制度。
每仓设“仓监”总责,下分“收纳”、“保管”、“支给”、“账目”四司,互相牵制。建立粮囤“标识卡”,注明品种、数量、入库时间、经手人。
2 严盘查,重审计:改变以往年终或上级检查前临时抱佛脚的做法,实行“不定期、不通知、随机抽查”制度。
由户部、御史台、皇城司组成联合巡查组,有权随时突击检查任何官仓。
巡查结果直接报东宫和皇帝。
3 改技术,防篡改:推广使用标准铁制度量衡器,定期校验,杜绝大斗进小斗出。
尝试在重要粮仓使用“封条”和“暗记”制度,出库需验封条、对暗记。
鼓励采用更科学的储粮方法,如改进通风、防潮设施。
4 重奖惩,连坐制:大幅提高对仓廪贪污的惩罚力度,主犯处死,家产充公,家人为奴。
从犯流放。
实行“连坐追赔”,上官失察,同受责罚,并承担部分赔偿。
对举报贪墨者,予以重赏和保护。
对廉洁奉公、管理得法的仓官,破格提拔。
5 畅言路,许越诉:允许押粮官、运粮军士、甚至普通役夫,对仓廪管理中的弊病进行越级举报,一经查实,赏赐优厚。
条例颁布,雷霆执行。
一批蠹吏被揪出法办,空出的职位,赵玮力排众议,提拔了一批出身寒微但素有清名、或来自军中熟悉后勤的官员担任。
同时,他奏请内库拨出一笔专款,用于修缮仓廒,改善储粮条件。
经过这番整肃,临安及周边官仓的风气为之一清,效率也有所提升。
虽然赵玮深知,根治数百年的仓廪积弊非一日之功,但他至少发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在战时,尤其是国运攸关之际,任何侵蚀国家根基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巡视仓廪,核查存粮,让赵玮深刻体会到治理一个庞大帝国的艰难。
光有前线的捷报远远不够,后方每一个环节的廉洁与高效,才是支撑胜利的骨架。
他带着一身疲惫和更坚定的决心回到东宫,接下来,他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粮仓的腐朽气息,却弥漫着另一种沉重——那是伤兵营里浓烈的药味,和无数伤残将士无言却沉重的目光。
他必须去面对他们,兑现朝廷的承诺,安抚那些为国流血的躯体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