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水师袭扰蒙古沿海、焚毁船厂的消息,如同一股强劲的东风,不仅吹皱了东海万顷波涛,更将震荡传递到了与大陆一衣带水的朝鲜半岛。伍4看书 埂薪最全
此刻的高丽王国,正深陷于内忧外患与艰难的国策摇摆之中,犹如惊涛骇浪间的一叶扁舟。
自蒙古崛起以来,高丽便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
蒙古铁骑的兵锋,早已掠过辽东,其威势直逼半岛。
高丽内部,对于如何应对这头北方巨兽,分裂成了立场尖锐对立的两派:
亲蒙派,以权臣崔瑀(后世多称崔怡)及其把持的武人政权为核心。
他们慑于蒙古强大的武力,认为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主张彻底臣服蒙古,接受其苛刻的“内属”条件(包括称臣、纳贡、助军、置达鲁花赤监国等),以换取王朝的苟延残喘和王室贵族的性命财产。
崔瑀一派掌控着高丽军权和中枢要职,势力盘根错节。
亲宋派,则以一部分深受儒家华夷观念影响的文臣、地方儒绅、以及部分不甘受制于武人和蒙古的宗室为代表。
他们怀念与宋朝长期存在的宗藩情谊与文化渊源,视蒙古为“夷狄腥膻”,内心抵触其统治。
然而,在蒙古军事压力下,这一派势力相对弱小,且缺乏强有力的武力支撑和外部奥援,多处于蛰伏或边缘状态。
而高丽国王王皞(高宗),则是一个夹在两派之间、备受煎熬的弱势君主。他既不愿祖宗基业彻底沦为蒙古附庸,又无力抗衡崔瑀掌握的军队,更无力抵挡蒙古可能的入侵。
多年来,高丽在对蒙关系上屈辱退让,称臣纳贡,甚至被迫将太子(后来的元宗)送往蒙古为质,国内反抗蒙古的起义亦遭残酷镇压。
但同时,高丽与南宋之间,仍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联系,海上商路未绝,文化交往犹存。
张俊水师北上袭扰成功的消息,通过海商、使节等渠道,迅速传到了高丽。
这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亲宋派人士犹如在漫漫长夜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南朝并未如一些人所断言的那样奄奄一息,反而仍有能力组织强大的水师,跨海远征,打击蒙古!
这意味着,在北方陆上强权之外,海洋方向还存在着一支可以倚重、至少能牵制蒙古的力量。
若能与南宋重新建立稳固的联系,获得其支持,或许就能增加对蒙交涉的筹码,甚至改变国内亲蒙派一手遮天的局面。
而以崔瑀为首的亲蒙派,则感到了不安与恼怒。
宋军水师的活跃,证明了蒙古在沿海并非无懈可击,这可能动摇他们“蒙古无敌,唯有臣服”的理论基础。
更重要的是,他们担心高丽内部的反蒙势力会借此机会死灰复燃,挑战他们的权威。
崔瑀等人一方面加强对内监控,压制任何“联宋”的言论,另一方面则试图向蒙古主子表忠心,可能计划进一步配合蒙古,甚至提供基地,协助蒙古组建水师,以对抗南宋的海上威胁。
就在高丽朝堂暗流汹涌、亲宋派急切寻找外援而亲蒙派意图进一步倒向蒙古的关键时刻,南宋的使者,携带着太上皇赵构的密旨和太子赵玮的正式国书,乘坐着伪装成商船的快船,悄然抵达了高丽西海岸的某些秘密港口,与高丽亲宋派势力取得了联系。
使者带来的信息明确而有力:
1 展示实力:详细说明了张俊水师的成功袭击,强调大宋水师的力量及其打击蒙古沿海的能力,证明大宋并非坐以待毙,仍有强大的反击和牵制力量。
2 表明态度:重申大宋视高丽为“礼仪之邦”,念及“二百年宗藩之谊”,对高丽目前受制于蒙古的处境表示“理解和同情”。
3 提出条件与支持:明确表示,只要高丽愿意脱离蒙古控制,重新向大宋称臣纳贡,恢复传统宗藩关系,大宋愿意提供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支持:
军事支援:提供一定数量的武器、铠甲,分享军事情报,必要时可派水师进行威慑或支援。
经济援助与贸易:恢复并扩大官方朝贡贸易,给予高丽更优厚的贸易条件,帮助高丽稳定国内经济。
政治声援:在国际上为高丽提供外交支持,承认高丽王室的合法性与独立性,对抗蒙古的“内属”要求。
秘密扶植:暗中支持高丽国内的亲宋派势力,帮助其积聚力量。
使者还秘密会见了高丽国王王皞和一些反崔瑀的宗室、文臣。
对国王,使者陈说利害,指出彻底倒向蒙古,王室最终将沦为傀儡,甚至国祚不保;而联宋抗蒙,虽冒险,却可保宗庙社稷,延续国脉。
对亲宋派,使者则给予了具体的鼓励和承诺,包括未来帮助其清除崔瑀势力、稳固权力的暗示。
亲宋派如久旱逢甘霖。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秘密串联,积蓄力量。
一些掌握少量军队的宗室、对崔瑀跋扈不满的武将、以及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地方势力,开始暗中联合。
!他们利用宋使带来的消息鼓舞人心,并开始策划一场政变,目标是铲除以崔瑀为首的亲蒙派核心集团,夺取政权,然后公开宣布背蒙向宋。
然而,崔瑀并非易与之辈。他掌控着高丽的“私兵”和相当一部分中央军队,耳目众多。
他很快察觉到了朝野气氛的异常和亲宋派的异动。
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在开京(今开城)内外,悄然进入白热化。
绍兴四十六年冬,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政变终于爆发。
亲宋派势力在部分宫廷禁卫、不满崔瑀的军官以及少数宋人提供的“协助”下,突然发难。
他们兵分多路:一路直扑崔瑀府邸,一路控制城门和关键武库,一路迅速进入王宫,“保护”国王。
崔瑀猝不及防,但其府邸守卫森严,私兵拼死抵抗,战斗异常激烈。
亲宋派虽然准备不足,但胜在出其不意,且有“清君侧”、“奉王命讨逆”的大义名分,逐渐占据上风。
关键时刻,原本态度暧昧的一些军队,在得知国王可能已“下诏”讨伐崔瑀后,也倒向了亲宋派一方。
经过一夜血战,崔瑀府邸被攻破。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武人首领,在绝望中自焚而死。
其子嗣、党羽或被杀,或被捕,亲蒙派势力遭受毁灭性打击。
政变成功后,高丽国王王皞在亲宋派大臣的“簇拥”下,迅速宣布崔瑀为“国贼”,其罪状包括“专权跋扈,胁迫君主,媚事蒙古,几危社稷”。
同时,以国王名义发布诏书,废除与蒙古的一切屈辱性条约,驱逐蒙古驻高丽的达鲁花赤(监国)及使者,宣布高丽重新奉南宋为正朔。
高丽,这个夹在两大强国之间的半岛王国,在经历多年屈辱和摇摆后,终于在南宋水师胜利的鼓舞和南宋秘密外交的推动下,由亲宋派发动政变,一举扭转了国策,倒向了南方。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高丽将面临蒙古必然的雷霆震怒,以及如何稳固新政权、真正实现“称臣纳贡”于宋的复杂过程。
而南宋,也将迎来一个意料之外但至关重要的战略盟友,其东北方向的战略态势,将因此发生微妙而有利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