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坑底的黑气抬起,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撑开的脸,无声无息地悬在坑口上方半寸,表面泛著油膜般的光泽,仿佛随时会扑出来。信悟的手已经压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肌肉绷紧到极限,只等它一动,就先斩再说。
可谁也没动。
因为白小玖突然蹲下了。
她不是后退,也不是拔药瓶,而是直接把药囊从腰间解下来,“啪”地一声拍在地上,打开三层暗格,手指翻飞,像是在抢时间跟阎王对赌。
“清心草三钱,雾铃花两片,白骨叶碎末半撮。”她嘴里念叨著,动作快得看不清,连药材都没称,全凭手感抓取,“这雾有毒,不是普通瘴气,是灵毒混著灰仙老料熬出来的阴浊,再不处理,咱们脑子先糊。”
胡月娥耳朵一抖,下意识吸了口气,立刻皱眉。刚才那股腐香铁锈味,现在细品,确实带着点让人头晕的甜腥,像是闻久了会把记忆泡烂。
“你确定?”黄媚娘盯着她手里的药钵,金丝在指尖绕了三圈又松开,“要是吃错,当场躺俩,也不比那玩意儿扑上来强。”
“我确定。”白小玖头也不抬,石杵砸得药草“咔咔”作响,“上次在道观外捡的雾铃花,我就试过配比,只是没机会用。现在情况一样——灵气波动带节奏,说明这雾能干扰感知,必须清神。”
她说完,往药钵里滴了三滴水——是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倒的,水色微蓝,像是掺了什么矿物。
“这是柳仙潭底的活泉?”柳风蓝瞥了一眼。
“嗯,导灵性好,比死水强。”她没多解释,搅匀后倒进七个铜管状小瓶里,塞上软木塞,一人递一个,“喝一口含住,别咽,漱三圈再吞。不然伤胃。”
信悟接过瓶子,没问为什么,拧开就照做。其他人也陆续服下。完颜雪闭眼片刻,眉头缓缓松开:“灵觉回来了。”
确实。
几秒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变化。
原本灰蒙蒙的雾墙,像是被泼了层显影液,轮廓开始清晰。三丈内的树干、裂地边缘、脚印残留的凹痕,都能勉强分辨。更关键的是,那种脑袋像被棉絮塞住的感觉消失了,思维重新利落起来。
“有效。”信悟低声说,右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半寸,但依旧没离,“白小玖,这药撑多久?”
“顶多一刻钟。”她拧紧空瓶塞回药囊,“而且只能清神,不防攻击。外面的东西要是冲进来,咱们还得靠自己。”
“够了。”信悟眼神一凝,“一刻钟,足够我们做三件事:布防、定位、准备接敌。”
他话音刚落,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柳风蓝往前跨两步,长棍点地,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棍尖扫过前方五尺范围,试探虚实。他不再像刚才那样被动戒备,而是主动探路,像是要把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实。
黄媚娘十指一扬,金丝如蛛网般贴地铺开,瞬间织成一道半弧形的预警线,横在队伍前方三步处。金丝极细,几乎看不见,但她能通过震感判断是否有东西靠近。
“碰线即知。”她冷声说,“不管它是跳是爬,都得留下动静。”
灰子恢手掌重新贴地,这次不再是慌乱监听,而是有节奏地轻叩地面,像在敲摩斯密码。他的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地脉乱流减了七成,至少下面那玩意儿没在狂笑。
完颜雪双掌覆在鼓槌上,闭目调息。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稳定,鼓面随着气息微微起伏,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萨满的灵觉重新上线,她能感知到七步内任何生命体的微弱波动。
胡月娥蹲在侧翼,鼻翼微张,耳朵高频抖动。她不再只是闻味道,而是在分辨气味的层次——铁锈味淡了,腐香还在,但多了一丝类似湿土翻动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
“不止一个方向。”她低声说,“东边三丈,南边五丈,还有头顶。”
最后两个字一出,所有人抬头。
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都知道,胡月娥不会无的放矢。
信悟站在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状态。他知道,这一刻的清醒有多难得。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绝境里还能动手制药、布防、侦查。可正因为有了这短暂的清明,他们才真正从“被猎物”变成了“可反击的猎人”。
“保持阵型。”他下令,“五人弧形展开,柳风蓝前探,黄媚娘控线,灰子恢听地,完颜雪扫灵,胡月娥嗅风。白小玖居中,随时准备二次用药。”
命令下达,无人质疑。
他们不是第一次并肩作战,但这一次,每个人都清楚——刚刚那口药,不是救命符,是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就在阵型落定的瞬间,异变再生。
胡月娥突然抬手,五指张开,示意全员噤声。
她耳朵猛地一颤,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紧接着,所有人听见了。
雾中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踏、踏、踏——
节奏错乱,忽远忽近,有时像在左边,下一秒又从右边响起。有的沉重,有的轻飘,有的甚至像是赤脚踩在碎骨上发出的“咯吱”声。
“假的。”黄媚娘立刻低语,“节奏不对。真东西不会这么乱。”
“但它在学。”白小玖盯着手中空瓶,瓶底残留的药液表面正泛起细密气泡,像是被某种压力挤压,“灵压在升。这雾在适应我们的药。”
信悟眼神一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破解了雾的压制,对方就立刻升级了干扰手段。这不是单纯的怪物,是有智慧的存在,在测试他们的反应极限。
“别被声音带偏。”他压低声音,“盯住自己的防线,别乱动。”
话音未落,柳风蓝的棍尖突然一顿。
他前方三尺,金丝预警线轻微震了一下。
不是触碰,是气流扰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著线飞了过去。
“上面。”柳风蓝抬头,棍尖缓缓上扬。
与此同时,灰子恢手掌猛按地面:“地动了。不是震动,是爬行。速度很快,朝我们包抄。”
完颜雪猛然睁眼,鼓面“嗡”地震了一下:“七个方向,和我们人数一样。它在模仿,但它这次想围。”
胡月娥鼻翼一缩,突然屏住呼吸:“味道变了。不是铁锈,不是腐香是汗,人的汗味,但很旧,像是从棺材里蒸出来的。”
白小玖迅速摸出药囊,抽出一支新配的药剂,标签上写着“清神2号”,但没打开。她在等信悟的指令。
信悟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眼紧盯前方雾影,右手重新握紧剑柄,左手却缓缓抬起,做了个“收拢”的手势。
队伍立刻向内收缩半步,阵型变得更紧凑。
他们不再分散警戒,而是将所有感知力集中在中心区域,像一头受伤的狼群,背靠背,牙对外。
雾中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东西在靠近。
金丝再次震了一下。
地面传来细微的爬行声。
头顶的雾似乎也在缓慢旋转。
可他们没动。
谁也没动。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攻击,从来不在声音最多的地方。
白小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气泡越来越多,几乎要溢出瓶口。
完颜雪双手覆鼓,额头渗出细汗,灵觉拉到极限。
胡月娥耳朵抖得像快断的天线,鼻翼一张一合,像是在过滤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
柳风蓝棍尖点地,双腿微曲,随时能暴起突刺。
黄媚娘十指缠丝,脚下不知何时已布下三枚微型陷阱,只要有人踩中,金丝就会瞬间绞杀。
灰子恢手掌贴地,脸色发青,嘴里哼著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调子,像是在和地脉对话。
信悟站在最前,剑未出鞘,但整个人像一把拉开的弓。
他知道,这一刻的安静,比刚才的混乱更危险。
因为他们已经赢了一次——用智慧破了雾障。
可敌人也醒了。
它不再试探。
它要来了。
白小玖的药瓶突然“啵”地一声,瓶塞被内部气压顶开,一缕白烟冒了出来。
信悟瞳孔一缩。
所有人缓缓握紧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