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子恢的手还贴在地上，掌心发烫，指节泛白。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不是怕，是地下的动静变了。刚才那波爬行声是假的，现在这股才是真货——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电报机，在骨头缝里“嘀、嘀、嘀”地敲。
“有节奏。”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三短一长停两拍再三短。”
信悟侧头看他，没说话，但眼神问了句“然后呢”。
“它们靠雾流供能。”灰子恢咬牙，额头青筋跳了跳，“每次穿出来，必须踩在特定节点上。离了点，能量接不上，就会卡顿半秒。刚才柳风蓝那一棍能砸实，就是因为那玩意儿正好跨过断点。”
胡月娥耳朵一抖，鼻翼猛张：“我闻到了断点那儿，味道淡。”
“不是淡。”白小玖蹲著翻药囊，头也不抬，“是空。灵气密度只有周围的六成，跟死区一样。”
信悟眯眼，指尖夹出一张符，轻轻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火苗歪了一下，随即熄灭。他盯着那点残烬，又换一张，这次往左挪三寸——火苗稳住了。
“风向变了。”他说，“不是自然风，是雾自己在流动。像个破了洞的锅炉，漏气的地方就是弱点。”
完颜雪抬手，鼓槌轻点鼓面，没用力，但频率精准卡在灰子恢说的“三短一长”上。鼓声不大，却像钥匙拧开了什么。远处一团雾影刚冒头，动作猛地一滞，仿佛信号中断的录像带。
“成了。”她喘了口气，手腕一软，差点把鼓槌甩出去。
黄媚娘立刻甩出金丝，在空中织成一张细网，罩住那个位置。柳风蓝不等命令，抄起长棍就冲，落地时故意踩重，震得地面一颤。
那团灵体果然被干扰，重组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他怒吼，棍子抡圆了从头顶劈下，像砍柴一样干脆。
“咔！”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玻璃碎裂般的动静。黑雾炸开，没再聚拢，而是直接烧成一股焦臭烟，随风散了。
“第二个。”柳风蓝拄棍喘气，肩上那道被酸雾擦过的伤开始渗血，但他顾不上。
剩下四个灵体站在雾里，没退，也没冲。它们站姿僵硬，像是在接收新指令。
“别停。”信悟低喝，“它们在重新校准。”
完颜雪咬牙，再次敲鼓，这次改用双槌，节奏加快。胡月娥闭眼，鼻子抽动，突然指向东南角：“那里！断点再生了，气味像湿报纸烧糊了。”
黄媚娘金丝如箭射出，缠住空气某处，猛地收紧。柳风蓝冲上去就是一记横扫，棍风呼啸，正中无形节点。
“轰”一声闷响，地面裂开一道缝，黑雾从裂缝里喷出来，扭曲成一张人脸，发出无声尖啸，接着爆成碎片。
“第三个。”
灰子恢突然闷哼一声，吐了口黑血。他没擦，反而笑了：“好家伙它们开始抢节点了。一个占不住，另一个立马补上。这不是智能，是程序循环。”
“那就打断循环。”信悟冷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逆纹门契”残符，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叉，“我来当诱饵。”
“你疯了？”胡月娥瞪眼。
“我没力气慢慢耗。”信悟把符贴在胸口，眼神发狠，“它们要模仿我，就得靠近。我站进断点区，它们要么不来，要么就得踩坑。
没人反对。不是不怕，是没得选。
信悟迈步走出阵型，一步步走向那片灵气稀薄的区域。每走一步，脚下雾气就淡一分。他站定，抬头看天，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得让动作看起来像在观察。
三秒。
五秒。
雾动了。
四个灵体同时启动，从不同方向扑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它们的目标明确——信悟。
“来了！”白小玖低吼，把最后一瓶抗扰剂塞进嘴里，含住没咽，随时准备分发。
完颜雪鼓声突变，模拟灰雾自然流动的频率，像引蛇出洞的笛声。胡月娥屏息，耳朵高频抖动，突然大喊：“三点钟！断点激活！”
黄媚娘金丝早已埋伏，瞬间收束，像捕兽夹一样合拢。两个灵体正好撞上，动作一僵。
柳风蓝暴起，长棍横扫，直接把其中一个从腰斩断。黑雾炸开，烧成灰。
另一个被金丝缠住，挣扎间完颜雪一槌敲在它“头”上，鼓声震荡，灵体内部结构崩解，哗啦散了。
最后两个见势不对，转身想逃。
“想跑？”灰子恢冷笑，手掌猛拍地面，“地脉锁！”
只见他指尖划出一道灰痕，地面裂开，两条土刺破土而出，精准钉住两个灵体的“脚”。它们挣扎着回头，脸上那片灰雾竟浮现出愤怒的表情。
信悟没废话，冲上去就是一脚，踩在其中一个的胸口。符纸自燃，火顺着黑雾烧进去，灵体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成了灰。
最后一个还想学他结印，被胡月娥一巴掌扇偏：“学我？你算哪根葱？”
柳风蓝补上一棍，干净利落。
七道灵体，全灭。
雾还在，但明显稀了。旋涡状的结构开始瓦解，像煮沸的水慢慢冷却。灰子恢瘫坐在地，手终于离开地面，整个人虚脱得像被抽了骨。
“活下来了？”白小玖喃喃，低头看手里空瘪的药囊，苦笑，“药没了，命还在，挺值。”
黄媚娘收回金丝，十指全是血口，袖口沾著黑灰。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残丝绕回手腕，一圈圈缠紧。
柳风蓝靠着棍子坐下，肩伤开始发烫，但他没喊疼。只是盯着地上那几摊黑渣，低声骂了句：“真他妈难缠，打个鬼还得防它抄作业。”
完颜雪收起鼓，手抖得厉害，但她还是把鼓背好了。她抬头看信悟，发现他胸口那张符还在烧，火苗微弱，却一直没灭。
“你贴的是啥？”她问。
“保命符。”信悟撕下符纸，只剩焦黑一角，“本来只能撑十息，结果它们太专注模仿我，忘了切断灵流，反被我借了道。”
他把残符揣进怀里，没扔。
雾越来越淡，能见度从三米拉到十米，再到二十米。地面裂痕依旧，碎骨遍地，但那些诡异的脚印和黑眼怪物不见了。空气里那股腐香铁锈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能走了。”灰子恢撑著站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能动，“雾区边缘就在前面，穿过这片林子就出去了。”
信悟点头，环视一圈。七个人，都站着，没一个倒下。衣服破的破，伤的伤，药的药，但眼神都没飘。
“休整十分钟。”他说，“轮流警戒，我布个预警圈。”
说完，他从背包掏出几张残符，插在四周地上。符纸无光无火，但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自燃示警。
白小玖趁机翻包，把最后一点药材分类，记录损耗。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是在给未来的自己留遗言。
胡月娥靠树坐着，耳朵还在抖，鼻尖泛红。她没睡，一直在嗅风辨气，确认有没有残留威胁。
黄媚娘盘腿调息，十指缠着残丝，像在修复某种武器系统。
柳风蓝检查棍子，发现前端有道裂痕，叹了口气，用布条缠了几圈。
完颜雪抬头看天。雾散后，天空露出一角，灰蒙蒙的，但能辨出方位。她掏出一块旧罗盘，指针晃了几下，最终指向东北。
“萨满部落旧地。”她说，“还在那儿。”
信悟走过来，看了一眼罗盘，又望向前方。雾已退到林边，再往前，是一片荒原，地势起伏，隐约能看到几根倒塌的石柱，上面刻着模糊图腾。
“走吧。”他说，“别等雾再聚起来。”
七人起身，没多话，也没喊口号。他们知道，刚才那场战斗赢了，不代表接下来就能轻松。关东大地才刚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但他们也清楚，只要还能站着，就没人会停下。
信悟走在最前，手里捏著一张新符，眼睛扫著前方小径。完颜雪紧跟其后，边走边看地势。胡月娥在右中段，鼻子微动，警惕四周气息。白小玖背着药包，边走边记。黄媚娘护左翼，残丝绕腕，随时能出。柳风蓝殿后，肩伤渗血，但棍子握得稳。灰子恢走在右侧尾端，手掌离地，但嘴里仍哼著调子，监测浅层地脉。
七道身影穿过最后一片浓雾，踏上荒野小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与远山的气息。
远处，那几根图腾石柱在灰雾尽头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望者。
信悟脚步没停。
他的左手按在背包上，布条下的掌心又开始渗血，但他没管。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