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身素净宫装、气息沉凝的白芷兰悄然出现在青云阁外。
她已初步处理完皇宫杂务,眉宇间虽有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步入阁中后,白芷兰在离王至诚数步远处停下。
“王爷。”她轻声唤道,目光落在王至诚的背影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专注与关切。
王至诚并未转身,依旧望着窗外夜色,声音平静:“芷兰,你觉得,这皇位……该如何处置?”
白芷兰微微垂眸,似乎早已思虑过这个问题。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心中所虑,可是担心与国运绑定过深,妨碍了自身道途?”
王至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白芷兰或许在天赋才情上不及崔雨茵那般惊艳绝伦,但她对自己的了解,却是更加细致入微。
当然,这也是因为王至诚从未想着隐瞒白芷兰。
毕竟白芷兰的立道之基是他!
只要王至诚不刻意误导、隐瞒,朝夕相处下,白芷兰自然会知道更多,了解更多。
“不错。”他坦然道,“我之道,在于观摩红尘,调理阴阳,执掌大势,却需保持一份超然心境,如同画师作画,需身在画外,方能纵观全局,挥洒自如。皇位乃天下因果愿力汇聚之焦点,一旦坐上,便如身入画中,恐难再保这份超脱。”
白芷兰静静听着,待王至诚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王爷所思,自是深远。然而,臣妾斗胆有一问。”
“说。”
“王爷追求超脱,不愿深陷因果,此心是佳。但若因畏惧‘陷入’而刻意‘远离’,这份‘远离’之心本身,是否也成了一种执着?一种……对‘超脱’相的执着?”
王至诚眉头微挑,目光骤然深邃了几分。
白芷兰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稳:“王爷曾言,修行亦是修心,红尘历练,万事万物皆可为资粮。国运因果,皇权纷争,固然是滔天巨浪,凶险无比,但又何尝不是最宏大、最深刻的一种‘相’?王爷欲以‘万里江山’‘万家灯火’入道,若始终只作壁上观,画出的,终究是隔了一层纱的风景。唯有亲身入局,执掌乾坤,体会那翻云覆雨、众生皆系于一念的重量,才能真正懂得何为‘江山之重’,何为‘万家灯火’之明灭。这份‘懂得’,或许才是王爷破境所需的最关键‘感悟’。而且,权臣之路与皇权相伴,如同与虎谋皮,终有反噬之险。”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王至诚心湖中炸响。
一直以来,他都将与皇权、国运的深度绑定视为阻碍,是可能污染道心、拖累修行的泥沼。
他虽执掌大楚权柄,却总在最关键处保持一步之遥,维系着那份“掌控者”而非“陷入者”的超然姿态。
这让他一路行来,游刃有余。
但白芷兰点出了他可能未曾深想,或者说刻意忽略的一面——他的“超然”,是否也意味着某种“缺失”?
对权力巅峰最极致体验的缺失?
对亿万生灵愿力最直接承载的缺失?
“江山如画”,他观山河,察民情,调国运,仿佛执笔作画。
可若从未真正成为“画中”那决定山河颜色、影响万家悲欢的“核心”,他的“画技”,是否永远隔了一层?
他的“道”,是否永远缺了最厚重、最真实的那一笔?
刹那间,许多过往的疑窦豁然开朗。
为何他魂力浩瀚,对“江山”“灯火”的感悟也日益精深,却始终感觉离那阳神之门还差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契机”?
总觉得底蕴差一丝,感悟缺一环?
这也是王至诚最终没有选择自己叩击阳神之门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至诚目光灼灼地看向白芷兰,语气似乎带着一丝空洞:“唯有先拿起,方能谈放下;唯有先纠缠,才知如何斩断。未曾真正拥有过、承担过,所谓的‘超脱’,或许只是无根浮萍,镜花水月。芷兰,你这话……境界不低!”
白芷兰听见王至诚带着夸赞意味的话语,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王至诚:“王爷常说,修行亦是修心,红尘万事皆可为师。妾愚钝,修行资质远不及王爷万一,但这些年看着王爷治国理政,调和阴阳,心中也隐约有所感。那至高权柄,既是枷锁,亦是磨刀石;那亿万愿力,既是负担,亦是淬炼神魂的火焰。王爷欲成无上大道,或许……正需要经过这最炽热火焰的锻造,方能真正‘超脱’,而非仅仅‘避开’。”
王至诚沉默地注视着白芷兰。
这个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以他为天、以他为道的女子,此刻说出的话,却精准地刺中了他道心中那层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薄纱。
是啊,“避开”与“超脱”,看似相似,实则天差地别。
“墟”与“荒”,身为上古阳神转世,祂们早已“拿起”过,甚至“拥有”过完整权柄,经历过纪元更迭的宏大洗礼。
所以,祂们冲击阳神,是重拾旧日荣光,是找回曾经的“感悟”,天地压制虽强,但那份“懂得”早已刻入他们的神性本源。
所以祂们敢于叩门,也有底气叩门。
谢天欢呢?
她虽非上古之神,但在赤水河源头枯坐数百年,神魂与万里水脉相融,默默滋养一方水土生灵。
数百年的“承载”与“付出”,数百年的与自然、与一方生灵愿力(虽微弱)的共鸣,让她对“水德”、对“滋养”、对“因果牵连”有了极其深厚乃至触及本质的理解。
所以,她冲击阳神,是以数百年积累的“承载”感悟为根基,引动天地水元共鸣,进而尝试“拿起”更宏大的权柄。
反观他自己,崔雨茵,乃至李无极……
崔雨茵走的是“独行”之路,斩断尘缘,追求个体之极。
她对“纠缠”避之不及,对“因果”视为羁绊,她的感悟在于“纯粹”与“剥离”。
这条路走到极致,或许也能窥见阳神之门,但那需要将“自我”打磨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李无极修“阴阳共生”,调和万物,教化众生,但同样立身于棋盘之外,以“观察者”和“引导者”自居。
他对“平衡”、“调和”、“演化”的感悟极深,但对那最极致的“拥有”与“承担”,似乎也保持着距离。
而他王至诚呢?
他以“江山如画”观天下大势,以“万家灯火”察人世悲欢,精于借势、善于掌控,总能在关键时刻维持那份“画外人”的超然。
这份能力让他迅速崛起,修为也水涨船高。
但如今站在阴神九转的境界,回望来路,他才惊觉,自己似乎一直在“描绘”江山,却从未真正“成为”江山的一部分;一直在“点亮”或“观察”灯火,却从未真正“融入”那亿万灯火汇成的洪流之中。
他所有的感悟,都来自于“外”,来自于“观”,来自于“控”。
他巧妙地借用国运,却始终隔着一层,未曾真正“拥抱”它最核心、最沉重的那部分。
这或许正是他感觉破境契机迟迟未至,底蕴始终差那么一丝的关键所在!
他不是“墟”或“荒”,没有前世阳神的完整感悟可以追溯;他也不是谢天欢,没有数百年如一日与一方水土生灵深度共鸣的积累。
他的道,注定需要补上这“亲身入局”、“极致承担”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