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京城,皇宫深处。
新辟的“承天殿”内,不闻丝竹,不燃龙涎,唯有地脉深处涌动的灵气,经重重阵法转化提纯后,化作无形无质、却润泽万物的清流,无声滋养着殿宇的每一寸木质与石基,也温养着盘坐于殿心云台之上的那位新晋帝王。
王至诚双目微阖,气息渊深似海。
他并未穿戴那身沉重繁复的九龙衮服,仅着一袭玄色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显得清爽而专注。
身下云台并非实物,而是精纯魂力混合部分国运显化而成,如一团凝而不散的玄色祥云,托举着他,让他与整座皇宫、乃至京城下方那庞杂而活跃的龙脉地气,保持着最细腻的共鸣。
登基已逾旬日,昭告天下的诏书引发的滔天波澜,正以京城为中心,向着大楚疆域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回荡。
无数或惊骇、或激动、或疑虑、或算计的意念,如同投入湖面的万千石子,激起的涟漪最终都会或多或少地反馈到汇聚天下权柄与愿力的焦点——他王至诚身上,并进而扰动那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大楚国运”。
此刻,他正在做的,便是以新皇之身,以阴神九转的浩瀚魂力为引,主动梳理、调和、并尝试更深层次地掌控这份因为剧变而略显躁动不安的庞大国运。
王至诚心神沉入冥冥之境。
在他因穿越而带来的敏锐感知中,大楚的国运不再仅仅是之前那种宏大而模糊的“洪流”或“气息”,而是化作了无数条粗细不等、明暗各异、彼此纠缠又时有冲撞的“脉络”。
这些“脉络”,有的粗壮明亮,如长江大河,代表着疆域内稳固的山川地气、丰饶物产、以及大多数安分守己、默默劳作的黎民百姓那平实而坚韧的生存意愿——这是国运最厚重、最基础的底色。
有的脉络则纤细活跃,闪烁不定,代表着士林学子的文思才气、商贾匠人的经营心血、武者修士的勇猛精进——这是国运中灵动、进取的部分。
“感知”着这一切,王至诚在心中感叹:果然,权臣终究还是隔了一层。唯有拿起,才能得到第一手的感悟。
此刻最引他注意的,是那些盘踞在京城及各大重镇节点上,色泽复杂、波动剧烈的“脉络簇”。
这些“脉络簇”,便是朝堂百官、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乃至各方修士势力,其集体意志、利益诉求与复杂心绪,在国运中的显化。
王至诚的神念如最灵巧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些“脉络簇”。
他“听”到了礼部官员在崔修远的带领下,一边焦头烂额地翻查上古典籍、试图从尧舜禹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禅让举贤”法度的雏形,一边深怀对纲常伦理颠覆的惶惑与对家族未来的隐忧。
毕竟连皇位都恢复禅让制了,那他们家族的家主之位、一方势力的势力主之位…
一旦没有让世人信服的规矩,那可都是取祸之源啊!
因此,那“脉络”虽然呈现出一种淡金色的正统文气,但却始终缠绕着灰褐色的忧虑丝线。
他“触”到了以赵德柱为核心的内阁及部分务实派官员,他们虽也震惊,但更快地收敛心神,将精力投入到维持朝廷日常运转、处理因皇位更迭而产生的诸多实际政务中去。
他们的“脉络”更为凝实,颜色是沉厚的青灰色,代表着秩序与效率,但深处也潜伏着对可能引发动荡的警惕,以及对自身权位如何在新格局下存续的审慎计算。
他也“看”到了以白兴武为代表的军方势力,其“脉络”炽烈如焰,带着兵戈杀伐之气,对“禅让制”本身反应相对平淡(只要不影响军需粮饷和边防稳固)。
他们更关注的是新皇对军队的态度以及可能带来的机遇(比如未来的“贤能”若出自军旅?)。
但这炽烈中,也夹杂着因楚辰之死、白清霜之殇而在部分与旧皇室关联较深、或忠君思想较严重的将领心中留下的些许寒意与疏离感。
边州白家的“脉络”,显得颇为复杂。
它们整体是厚重如大地的底色,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对新皇(王至诚)的忠诚与对家族利益的维护紧密交织,但在那厚重之下,王至诚也能察觉到白兴业一系与白擎海(白芷兰之父)一系之间那细微的、基于未来家族话语权的潜在张力。
他的正妻-白芷兰的气运,清冷而坚韧,如月下寒梅,坚定不移地缠绕、拱卫着代表王至诚的核心国运,但其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关乎幼子王明哲未来的、属于母亲的深远考量。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细碎、隐秘的“脉络”在暗处滋生、蔓延。
那些原本押注王明杰的江海籍官员,在最初的失落与震惊后,其“脉络”颜色变得晦暗不定,有的开始尝试向新皇表忠心以图保住现有地位,有的则在私下串联,揣摩着在“选贤与能”的新规则下,该如何重新包装、推举王明杰(或其他代理人),其“脉络”中闪烁着算计的幽光。
一些自诩忠君的遗老遗少,其“脉络”则呈现出一种黯淡的土黄色,散发着陈腐与抗拒的气息,他们虽不敢公然对抗王至诚,但那种潜在抵触与对旧秩序的怀念,如同沉渣,偶尔泛起,试图污染国运的清流。
甚至,王至诚还能感知到,在某些极其隐蔽的角落,有极其微弱、带着异样气息(如南疆巫蛊的诡谲、海外水元的飘渺、乃至一丝极淡的初火燥意)的“脉络”,试图小心翼翼地接触、试探、甚至妄图偷偷汲取新生国运的力量。
穿越者带来的超凡感知,此刻又给王至诚带来了惊喜。
这些,便是京城乃至天下暗流的真实映照。
人心鬼蜮,利益交织,忠诚与背叛,期待与恐惧,进取与守成……如同一幅最复杂、最写实的众生心念图卷,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王至诚以国运为媒介的感知之中。
若是寻常帝王,哪怕英明神武,面对如此纷繁复杂、暗藏无数算计与恶意的“人心图谱”,恐怕会感到心力交瘁,甚至兴起雷霆之怒,意图以铁血手段清洗、净化,追求一种绝对掌控与纯粹忠诚。
但王至诚没有。
他静坐于云台之上,面色平静无波,唯有眉心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光晕,随着他神念的流转而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