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王明杰没有客人,独自在书房看书。
喻宛宁端茶进来伺候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人,小女子这几日整理书籍,看到一些前朝宫廷旧事,有些好奇……不知现今宫中选用宫女,是怎样的章程?”
王明杰从书卷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想进宫?”
喻宛宁垂下眼睑,低声道:“只是……只是见书中提及前朝宫女命运多舛,心生感慨。想着如今圣天子在位,想必宫人的境遇会好些。”
王明杰放下书,端起茶盏,淡淡道:“本朝宫女选拔,主要由内务府与宫中女官负责。来源多是各地小吏、清白人家选送,或由宫中旧人引荐。要求身家清白,无疾病恶习,懂基本礼仪规矩。一经入选,便需长留宫中,服役至二十五岁方可放出。期间严守宫规,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喻宛宁却听得心中发凉。
身家清白、各地选送、宫中旧人引荐……每一条都像是一道高高的门槛,将她拒之门外。
“原来……如此严格啊!”喻宛宁喃喃道。
王明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宁姑娘既然不想进宫。为何对宫廷之事,格外感兴趣?”
喻宛宁心中一凛,连忙道:“小女子闲来无事,随口问问,大人勿怪。”
王明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宫中非善地。看似金碧辉煌,实则规矩森严,暗流涌动。一入宫门,便身不由己。宁姑娘,有些地方,有些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这番话似劝诫,又似警告。
“多谢大人提点。”喻宛宁恭敬道谢,但她的心中却已然有了决断。
无论如何,她都要尝试进入皇宫。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完成父亲嘱托的方法。
而第一步,她需要一个新的、经得起核查的“清白”身份,以及……一个能将她“选送”入宫的门路。
她的目光,暗暗投向坐在书桌后的王明杰。
这位神秘的、似乎有所图谋的“王大人”,会是她的突破口吗?
夜色渐深,喻宛宁盘膝坐在床上,魂力缓缓运转。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那里面不再有迷茫和恐惧,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亲,女儿一定会见到承天帝,说服他给你们报仇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轻声自语,仿佛在立下誓言。
决心已定,随后的日子,喻宛宁不再只将自己困于王明杰的小院。
她开始借着采购日常用品的由头,或是午后短暂的闲暇,走出那条清静的翰林院后巷,踏入京城繁华而复杂的街市之中。
她换上了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裹,低着头,混迹在行人之中。
她的目标很明确:打听一切与宫廷、宫女选拔、内务府相关的消息。
她先去了一些专做宫外采买的商铺附近,装作对某样货物感兴趣,与伙计攀谈,旁敲侧击地问些诸如“听说宫里的贵人们都用这个?”“这花色宫里可流行?”之类的问题,试图引出更多关于宫廷内部的消息。
但伙计们都经过专业训练,口风颇紧,只含糊地说些“宫里的喜好咱们哪敢妄议”“都是按内务府的定例来办”之类的话。
她又去了几个据说有亲戚在宫中当差的妇人常聚集的洗衣坊、绣坊附近,听着那些妇人们一边劳作一边闲聊。
从这些零碎的闲谈中,她拼凑出一些信息:
宫女选拔确实严格,需三代身家清白,有当地里正或官员作保。
入宫后分派到各处,运气好的能在相对清闲的局司,运气差的直接去苦役处。
宫中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稍有不慎便是责罚。
近年来因陛下“不设后宫”,宫中女官体系有所调整,但具体如何,这些宫外妇人也不甚清楚。
最让她心惊的,是偶尔听到的关于“宫中暗探”、“内卫眼线”的只言片语。
据说宫中耳目众多,宫女内侍之间互相监视是常事,若有人行为异常或私下传递消息,很快就会被发现。
这些消息让喻宛宁的心一次次沉下去。
伪造身份的风险,宫中严密的监控,都让她感到前路艰难。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入宫的想法-越难以进入,也就说明进入后,面见到承天帝的概率越高。
然而,喻宛宁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些外出活动,已经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这个人不是王明杰,而是王沐风。
王沐风今年十六岁,正是心思敏感、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批判的年纪。
他是王明杰与邱婉清的独子,按理说应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长孙”,身份尊贵。
然而,由于承天帝推行“禅让制”、不封皇子王孙的国策,他并没有享受到与“皇长孙”身份相匹配的尊荣与关注。
更让他难受的是父亲的态度和疏远。
在他幼年的记忆里,父亲王明杰曾经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在清河府王家大宅,父亲虽然忙碌,但总会抽时间陪他玩耍,教他识字,给他讲外面的故事,眼中带着温暖的宠溺。
那时候,父亲是清河府年轻一代的翘楚,文武双全,是他的骄傲。
可自从进京赶考后,父亲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变得疏离。
他看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有关切,却多了一层复杂的、王沐风读不懂的沉重与……警惕?
对,就是警惕。
父亲仿佛在警惕着靠近他的任何人,包括他这个儿子。
王沐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父亲如此警惕的缘由。
他只知道,别人的父亲会教导儿子修行,会为儿子谋划前程,会享受天伦之乐。
而他的父亲,却像一座沉默的孤山,明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这种长期的压抑与不解,在王沐风心中渐渐发酵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父爱的渴望,有对现状的不满,也有少年人特有的、对于“不公”的反叛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