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豫一番话说完,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试图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捕捉一丝情绪的波动。
内心的忐忑,没有减少半分,
这女人是四境,自己也是四境。
但是对方一看就是通过自己天赋和苦修,修成的四境。
和自己这个走歪门邪道,可不是一个档次的。
侯豫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女人沉默半响,扫了一眼,侯豫随手将手上令牌扔给了对方:“收好。”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女人微微颔首,依旧看着瀑布方向,道:“那你们可以走了。你们太弱,不是她的对手。”
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前来,也是为了她。我已在这浊阴谷蛰伏一月有馀,前后与她交手,不下百回。她,交给我处理就好。”
“那我们……”侯豫心中暗喜,却不敢表露,只是姿态放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请示。
女人随意摆了摆手,仿佛驱赶几只无关紧要的蚊蝇:“你们就在远处寻个隐蔽处躲好,莫要碍事,也免得被馀波所伤。”
说罢,她不再多言,单足在湿滑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倏忽间便化作一道紫色的幻影,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
轻车熟路地朝着瀑布后的幽暗洞穴疾驰而去,几个起落便没入轰隆水声与弥漫的水雾之中。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侯豫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挺直了因紧张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转身看向手下。
“护法,英明!”
“护法,临机应变,聪慧过人!”
“护法处置得当,实乃瑞智!”
手下众人方才也是大气不敢出,此刻见危机解除,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脸上都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
方才那女人虽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源自实力境界的天然压迫感,已让他们如芒在背。
侯豫被这番马屁拍得有些飘飘然,心中那点后怕也淡了些,故作高深地随意摆了摆手,刚想说点什么。
“我想起来了!”人群中,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突然叫道,带着恍然大悟的激动。
侯豫眉头微微一挑。
“护法大人,刚才那位女人,小的想起来了!她就是朔州金衣,林霜今!”男人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敬畏。
“大约两年前,小的随前头领在青州边界远远见过她出手……”
“原来是她……”侯豫瞳孔微微一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也确实听过林霜今的名号。
不只是因为她的实力强横。
更因为她还是先天神通者,掌握着极为罕见、令人忌惮的时间类神通。
在附近几个州府的修行界,这个名字都颇有分量。
听说,她今年尚不足二十岁
林霜今刚进去没多久。
“轰!!!”
一声巨响猛地从瀑布方向炸开,盖过了滔滔水声。
湍急如白练的瀑布中段,猛地爆开一团耀眼的光晕。
狂暴的真炁与一股阴冷诡异的妖气剧烈碰撞撕扯,将瀑布水流都炸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漫天水珠被震成更细密的白雾,四处飞溅。
紧接着,洞穴之中传出一声愤怒到尖锐女声,那声音穿透水雾,带着刺骨的寒意:
“又是你!阴魂不散!!”
回应她的,是一道平静清越、不含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斩妖卫道,本职所在。”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从瀑布后的洞穴中激射而出,凌空对立。
一道身影裹在淡淡的白色修长身影之中,身形窈窕却透着邪异,隐约可见其面容姣好,但双目泛着森寒冷。
另一道,则是一袭紫色劲装的修长身影,她手持一柄秋水般的长剑,剑身澄澈,映照着天光水色,周身气息凛然,与那紫色妖影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多馀的废话,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嗤啦——!”
蛇妖率先发难,利爪挥舞间,带起数道匹练般的幽蓝寒芒,撕裂空气,朝着林霜今当头罩下,那寒芒所过之处,连飞溅的水珠都被冻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林霜今神色不变,手腕一抖,长剑绽开朵朵碗口大小的霜花剑莲,精准地迎上每一道寒芒。
身形如幻。
剑莲与寒芒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连串细密急促的叮叮声,以及骤然爆开的冰屑与消散的妖气。
妖女久攻不下,厉啸一声,周身白雾猛然收缩,下一秒骤然凝聚出一只巨大的白玉千手观影模样的巨像。
千百只巨大的、泛着寒冰光泽的掌印不断朝着林霜今轰击。
掌印之中似有冤魂哀嚎,带着侵蚀心神、冻结血液的阴寒之力,轰然压向林霜今。
林霜今眸光微凝,终于不再仅仅防御。
她左手捏了个奇特的剑诀,口中清喝:“疾!”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远处观战的侯豫等人只觉得那白玉巨掌推进的速度,在刹那间似乎……慢了一丝……
不,不是慢,更象是陷入了一种粘稠的介质,虽然依旧威力无匹,但轨迹变得清淅可辨。
就在这微妙的“迟缓”间隙,林霜今动了。
她人随剑走,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真正的流光,并非直线突进,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绕开了没一击的内核压迫局域。
剑尖颤动,瞬间点出七七四十九剑,每一剑都刺在巨掌妖力流转的节点之上!
正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观战的侯豫,可谓是表情狂喜。
“对咯,就这样打!”
“正愁没招搞到玉莲,这不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呵呵,傻女人,光实力强有什么用!出来混,行走江湖,靠的是脑子!”
“所有人听我号令,等这两人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上,坐收渔翁之利……”
侯豫暗暗下令。
一息。
两息。
三息。
……直到数十息过去了。
侯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静谧,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生息的死寂。
连风穿过林叶的簌簌声,虫豸在草根间的摩擦声,乃至他自己部下衣甲偶尔的碰撞与粗重的呼吸……
此前所有的声音在此刻全部归于虚无。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一股强烈的寒冷意从四肢百骸炸开。
视线所及,呼吸骤停。
方才还紧随其后的亲信部下,此刻全然失去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视野中无比诡异、令人血液冻结的景象。
枯树枝桠上,不知何时覆满了某种莹白的、半透明的丝状物,层层叠叠,在稀薄天光下泛着湿冷黏腻的光泽。
而每一个枝桠的分叉处,都悬着一个……茧。
巨大的茧。
莹白丝线紧密缠绕而成的人形茧囊,轮廓依稀可辨。
此刻,这些茧正微微随风晃动,内里无半点声息传出。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那株巨大古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挺拔,裹在一袭毫无杂色的墨黑长衣中,衣料似乎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
脸上复着一张白底面具,其上以简练而金色纹路。
熔铁一样的金色眸子,好象里面藏着太阳。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便透着一股无上大恐怖。
陆钧轻轻抬手,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手掌终于显现,每个指尖都分出细密的丝线。
“傀儡牵丝戏,作茧之缚……现如今也只能使用这些消耗近乎于无的神通,破坏的平衡可以微微恢复……”
“消耗再多就用不了了……”
“不过对付这些杂鱼,倒是轻而易举……”
陆钧轻声低语,象是在思考。
“你……你是什么人……”
听见侯豫惊恐的声音。
面具之下终于扬起璨烂无比的笑容。
原本低垂着的融金眸子,也是终于看向侯豫,眼中满是疯狂和暴虐。
“我?”
“收你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