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间。
林地间潮湿的雾气尚未散去,侯豫便对上了陆钧那双熔铁般的炙金眸子。
这是人类有的眼睛?
仅仅一瞥,侯豫如坠冰窟,仿佛被一头自太古深渊中苏醒的无上大妖锁定。
嘭!
巨响炸裂,打破了林间死寂。
陆钧单足轻踏,落脚处凹陷。
湿润的泥土与腐叶在狂暴力量下呈环状炸开,地面瞬间出现一个边缘龟裂的浅坑。
无数土块碎石在迸发的妖气与沉浑真炁挤压下,化为齑粉,混着泥水呈扇形激射,打在周围树干上簌簌作响,如同骤起的疾雨。
陆钧的身影已在原地模糊。
他疾冲而出,空气被撕裂发出低啸。
指尖牵引的无形丝线随之绷紧,发出近乎琴弦将断的锐鸣。
与此同时,他身后枝杈上悬挂的数十只惨白人茧,仿佛被无形巨手猛然攥握,在令人牙酸的“吱嘎”收缩声中,齐齐爆裂!
噗——
哗啦!
血雾漫天,混杂着难以名状的碎片,如同一场残酷而盛大的猩红烟花,在幽暗林间骤然绽放。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好快!这是极速类的神通?可他为什么同时身具妖气与真炁……这……这究竟是人是妖?”
侯豫的思维因恐惧而近乎凝固,心脏像被巨手狠狠捏住,血液倒流,四肢僵硬。
求生本能驱使着他拼命扭转身形,试图向后飞退。
然而,迟了。
陆钧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透尚未落下的血雨,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张冰面具仿佛贴着侯豫的鼻尖,面具孔洞后,那双金眸燃烧着非人的光芒。
积蓄着恐怖力量的拳头。
简单,直接,却避无可避地轰然而至。
噗嗤——
沉闷而湿腻的碎裂声响起,并非骨骼断裂的清脆,而是血肉、脏器、经络在巨力之下瞬间崩解为糜烂物质的混响。
温热的液体混杂着细小的组织碎片,如同泼墨般溅洒在侯豫残留的半边脸上。
甚至有几滴飞入他因极致惊骇而圆睁的眼中,视野一片猩红。
侯豫僵在原地,愣愣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左半身,
他的左手,已然消失不见。
断口处参差不齐,猩红与惨白交织。
紧接着,剧痛才如海啸般轰然席卷他的神经。
“啊啊啊啊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冲破喉咙。
侯豫剩下的半边身子失去平衡,跟跄着向后瘫倒在地,断口处鲜血如泉涌出,迅速染红身下潮湿的泥土和落叶。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疯狂钻入陆钧的鼻腔。
“该死!”
“忘了这茬……”
陆钧瞳孔骤缩,面具下的呼吸粗重了一分。
眸底深处,一抹暴戾的猩红乍现,又强行被压下。
体内那股妖力被鲜血点燃,开始更加狂躁地冲撞心神,嗜血的渴望疯狂刺向他的理智。
陆钧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维持着那危险的平衡。
“会死!真的会死!!”侯豫的魂飞天外,剧痛与恐惧彻底淹没了理智。
他仅存的右手颤斗着,疯狂在宽大袖袍中摸索,终于抓住一个通体幽黑,触手冰寒如玄冰的葫芦。
这是僵傀坞的特有法宝,名为养尸葫,属于一种空间法宝,较为珍贵,只有长老之上的存在才有资格使用。
他拼命榨取体内真炁,注入葫芦。
葫塞弹开的刹那,浓郁得如有实质的黑色尸气喷涌而出,伴随而来的是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冷腐臭。
黑雾翻滚,一道道僵硬、青黑、獠牙外露的身影从中蹒跚踏出,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它们眼框空洞,有的身上还挂着残破的古旧衣物,密密麻麻,倾刻间便挤满了林间空地,足有上百之众,将陆钧与侯豫之间隔开。
“杀……杀了他!不!拦住!拦住他!!!”
侯豫声音嘶哑变形,下达指令后,再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用独臂支撑地面,连滚带爬,甚至来不及止血,便向着与陆钧相反的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打不过,这家伙看上去完全不是人族,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先保住性命再说。
侯豫头也不回。
……
黑色尸气如粘稠的墨潮般翻涌,将四周的光线尽数吞噬。
陆钧立于其中,身影若隐若现,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
他的双眼深处,猩红的狂暴与清明的理智正在激烈拉锯,仿佛有两股力量在瞳孔中撕扯、碰撞。
他只能调动起经脉中奔腾流转的真炁,勉强压制、中和那股不断上涌的、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现如今,他甚至连消耗最微末的“傀儡牵丝戏”与“作茧之缚”这类低阶神通,也不敢轻易施展。
生怕一丝真炁的异常波动,便会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突然——
左侧尸气被蛮横撕裂,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疾扑而至,速度极快,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陆钧甚至没有转头,眉峰只是不耐地一蹙。
长期战斗养成的本能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他右臂肌肉瞬间贲张,青筋暴起,气血如汞浆,汇聚于拳锋。
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凝聚,随即,一拳轰出!
伏魔拳!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爆响,在浓稠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拳头传来的触感先是坚硬,随即如击溃朽木般畅通无阻,最后是温热粘腻的液体迸溅,沾满了他的指缝与手背。
那是一只偷袭的僵,头颅已如熟透的西瓜般彻底炸开。
神通倚仗真炁与妖力,而武道,则根植于沸腾的周身气血与体力。
此刻的陆钧,气血运行如长江大河,汹涌澎湃。
陆钧的气血主要源于《川主伏蛟诀》修炼至第五层带来的雄厚根基。
还有一缕来自焚海鸦返祖的金乌祖血,虽仅一丝,却已从根本上淬炼了他的体魄,赋予其一丝至阳至刚的本质。
最后,再加之武道技法的牵引与增幅……
他的拳、脚、肘、膝,乃至肩、背,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武器。
“咔嚓!”
“嘶嗬——”
黑雾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齿开合声与摩擦声陡然密集。
下一刻,四面八方,细密而凌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重重叠叠,将陆钧彻底包围。
浓雾被搅动,隐约可见无数僵硬扭曲的身影,伸着乌黑利爪,眼眸闪铄着饥渴的幽光,蜂拥扑上。
陆钧不语,只是一味地催动气血。
气血使其如熔岩般灌注于四肢百骸。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杀戮技艺。
拧身,左肘如重锤后撞,一只从背后袭来的腐僵胸腔瞬间塌陷。
旋步,右腿似钢鞭横扫,三只并排扑来的行僵拦腰而断,残肢抛飞。
弓步,直拳如炮弹出膛,正面冲来的铁僵坚硬如铁的颅骨应声凹陷,倒飞出去撞倒数个同类。
他的每一次辗转腾挪,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都伴随着一声或数声清脆或沉闷的“咔嚓”的声响。
黑雾之中,身影闪铄,所过之处,僵尸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纷纷倒地。
……
远处,正在仓皇逃窜、试图拉开更远距离的侯豫。
身形猛地一颤,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和召唤的群僵有着心神联系。
每一只僵尸的彻底消亡,都会在他感知中带来反馈。
而此刻,神魂之中的反馈密集得让他脑海几乎一片嗡鸣。
“三百六十七只……只剩……不到百只?”他心中骇然计算着,难以置信。
从他决定牺牲群僵拖延,到此刻不过短短十息!
十息之间,两百七十多只精心炼制的、足以让寻常求法者忙活许久的僵。
就这么没了?仅仅拖延了十息?
这尼玛是人啊?
“嘶……”侯豫倒抽一口凉气,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让他牙关都有些发颤:“这……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侯豫一整个没话说了。
侯豫自己也很懵逼。
明明不过自己出来,执行任务,好不容易,看守的蛇妖和作为敌人的诛邪使打起来了,看样子两人实力还差不多。
自己只需要,哼着歌,看着戏,等着两人打得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再跳出来坐收渔翁之利了就好了。
结果呢?
结果呢!
突然跑出来一个疯子,直接突脸,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弄死了自己的手下,现如今看上去还要弄死自己!
自己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