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切肉的速度很快,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几乎是不管肥瘦、不管纹理,一通胡乱猛切。
大块的好肉,被他切得七零八落。
更过分的是,很多明明可以剔下来的瘦肉,都连着骨头和肥油,被他当成“下脚料”,随手就扔进了装废料的桶里。
在他看来,只要把筐里的“合格肉块”尽快装满,拿到计件工分就行了。
至于那些被浪费掉的肉,又不用他自己掏钱,他才不心疼。
陈才又观察了几个小组,发现类似刘三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工人们为了追求速度,片面地追求“数量”,而完全忽视了“质量”和“成本”。
这才是那八百斤肉消失的真正原因!
不是被偷了,而是被活生生浪费掉了!
这种浪费,比偷窃更可怕。
因为它隐藏在“努力干活”的表象之下,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工厂的利润。
看清楚了问题所在,陈才心里有了底。
他走到车间中间,拍了拍手。
“大伙儿都停一下,我说个事儿!”
他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嘈杂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疑惑地看向他。
“陈厂长,有啥指示?”赵老根从旁边凑过来,问道。
陈才没有理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厂开了几天了,大伙儿的干劲,我都看在眼里。”
“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这规矩,不会变。”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从今天起,咱们的规矩,要改一改!”
工人们一阵骚动,都有些紧张。
“咋改啊厂长?”有人忍不住问道。
陈才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筐。
“以前,咱们只记大家切了多少‘合格肉块’。”
“从现在开始,咱们不但要记这个数,还要称一下你们扔掉的‘下脚料’有多重!”
“每个小组,分到的猪肉原料都是一样重的。”
“最后,谁切出来的合格肉块最多,同时产生的下脚料最少,谁的工分就最高!”
“反过来,要是谁为了图快,把好肉都当垃圾给扔了,扔的下脚料最多,那不但要扣工分,还要在全厂大会上做检讨!”
这个新规矩一出来,全场哗然。
张大山这样踏实干活的人,脸上露出了喜色。
而刘三那些喜欢投机取巧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厂长,这……这不合理吧?”
刘三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梗着脖子说道。
“咱们干活,哪能一点不浪费?这切肉总得有损耗吧?”
“你这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也太……”
“说得好!”陈才直接打断了他。
他走到刘三面前,指着他脚边的废料桶。
“你管这个,叫损耗?”
陈才弯下腰,从桶里捡起一块连着一大片瘦肉的骨头,又捡起一块几乎全是瘦肉的筋膜。
他把这两块“废料”举到刘三面前,声音冷得象冰。
“这块肉要是剔下来,少说有二两,能给孩子解馋!”
“这块筋膜,熬汤炖菜,香得很!”
“就因为你图快,想多拿几个工分,就把这些好东西全都当垃圾扔了?”
“我问你,这是你们家的肉吗?你不心疼是吧?!”
陈才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比一句严厉。
“各位!”
“厂子是大家的,是集体的!”
“厂里的每一块肉,都是我们拿咱们红河村的未来去省城换回来的!”
“你们浪费的不是肉,是咱们村里娃娃们吃上饱饭的希望!是咱们厂里每个人年底分红的钱!”
“谁要是再敢把好肉当垃圾扔了,就别怪我陈才翻脸不认人!”
“红河食品厂,不养败家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刘三被骂得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裤裆里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那些心里有鬼的工人,也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喘。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厂长,不光会带着他们赚钱,更有铁血的手腕。
赵老根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同时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只看到了工人们的干劲,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巨大浪费。
陈才这一手,真是敲山震虎,一下子就打在了七寸上!
“从现在开始,就按新规矩来!”
陈才把手里的肉扔回桶里,一锤定音。
“赵叔,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人,专门负责称重记录,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是!厂长!”赵老根立马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风波过后,车间重新恢复了忙碌。
但这一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也细致了许多。
再也没人敢胡乱切肉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把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生怕浪费了一丝一毫。
刘三更是老实了,切肉的时候,比绣花还要仔细。
看着重新走上正轨的车间,陈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一个现代化的工厂,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制度和成本意识。
傍晚,苏婉宁拿着新出炉的帐本,找到了陈才。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才哥,今天……今天的损耗率,降下来了!”
“按照今天的产出比例算,那六千斤肉,至少能多出四五百斤的合格肉块!”
她看着陈才,眼睛里亮晶晶的,象是盛满了星光。
“才哥,你真厉害。”
陈才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笑道:“那是当然。”
他拉着苏婉宁坐下,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带着绿色灯罩的台灯。
“上次那个坏了,这个新的给你晚上看书用。”陈才把台灯放在桌上。
说着,他按下开关。
苏婉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温润的灯罩,感受着那稳定的光芒。
“你总是……总是给我这么多好东西。”她低声说道,心里既甜蜜又有些不安。
“我对象,当然要用最好的。”
陈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被灯光映照得越发柔美的侧脸,轻声说道。
“婉宁,今天你在厂里,也给我上了一课。”
“恩?”苏婉宁有些不解。
“如果不是你细心,发现了帐目上的问题,那八百斤肉,就等于白白扔进了水里。”
“以后,咱们厂的钱袋子就交给你了。”
“我不但要你当会计,我还要你当咱们厂的‘大内总管’,帮我盯紧每一个环节,好不好?”
这是陈才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请求她的帮助。
苏婉宁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男人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倚重,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价值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他保护的落魄千金了。
她也可以站在他的身边,为他分担,成为他的依靠。
“好!”
苏婉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框微微泛红。
窗外,寒风呼啸。
屋子里,新台灯的光芒,温暖而明亮。
它不仅照亮了书本上的字迹,也照亮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赵老根那火急火燎的喊声。
“陈厂长!陈厂长!不好了!”
“公社……公社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