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红河村就象是从一个灰扑扑的旧梦里醒了过来。
昨晚那场雪下得不小,房檐上挂着手指粗的冰溜子,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晶莹剔透的,看着冷,心里却透着股瑞气。
陈才轻手轻脚地掀开厚棉门帘,外头的冷气刚想往里钻,就被他回身一挡给关在了门外。
屋里的炉火昨晚封得好,这会儿捅开了,火苗子舔着壶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婉宁还在睡。
她蜷缩在两床厚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呼吸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乖巧得让人心疼。
陈才没急着喊她,从自己空间里摸出一包“光明牌”的麦乳精,兑着滚烫的开水冲了一大搪瓷缸子。
那股子浓郁的麦芽甜香,瞬间就占领了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土屋。
苏婉宁是被这股香味儿给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翼动了两下,眼里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醒了?”陈才坐在炉子边,正拿着个烤得焦黄的白面馒头往里头夹煎鸡蛋。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苏婉宁揉着眼睛坐起来,厚棉袄滑落一半,露出里头那件大红色的保暖内衣,衬得她肤色胜雪。
“战友给的好东西,麦乳精,尝尝。”陈才把搪瓷缸子递过去,顺手柄馒头也塞她手里。
苏婉宁捧着热乎乎的缸子,小口抿了一下,甜滋滋、热烘烘的暖流顺着喉咙一直烫贴到胃里,整个人瞬间就活泛了。
“这也太甜了,得放了多少糖啊……”她有些舍不得喝,“这一杯,怕是顶咱家半个月的糖票了吧?”
“喝你的,咱家不缺这点儿。”陈才笑着指了指那瓶面霜,“待会儿洗完脸把这个抹上,今儿得在风口里站半天,别把脸冻坏了。”
苏婉宁拿起那个光秃秃的小瓶子,拧开一闻,一股淡雅高级的幽香扑鼻而来,比她以前在上海家里用的进口货还好闻。
她抬头看着陈才,眼神里满是柔情,却也没多问。
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动声色的惊喜和呵护。
吃过早饭,两口子收拾利索出了门。
苏婉宁今儿特意换上了那件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知性干练的劲儿,不能给陈才丢份儿。
到了废窑厂,赵老根正背着手在场院里转磨盘。
老头子今儿下了血本,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死的,脸上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脸色有点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我的个老天爷,你可算来了!”赵老根一见陈才,跟见了救星似的,三两步窜过来,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刚才公社小张来信儿了,说车队已经出发了!说是……说是县里的李副县长亲自带队!李副县长啊!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马主任了!”
赵老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两只手在衣摆上蹭来蹭去。
“赵叔,把心放肚子里。”陈才拍了拍老头的肩膀,递过去一根烟,顺手给他点上。
“李副县长也是人,又不吃人。你是大队长,也是这厂子的元老,腰杆子挺直了。”
陈才这不紧不慢的态度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赵老根狠狠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哆嗦才算止住了点。
“厂长,你说咱们那罐头……领导能相中吗?”
“相不中我敢让你摆在这儿?”陈才笑了笑,目光投向场院正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箱成品罐头,最显眼的位置摆着特制的“礼品装”。
大红色的封纸,金色的“红河牌”三个字熠熠生辉,旁边印着“红旗公社荣誉出品”,还有那句极其醒目的宣传语——“源自深山,滋补养生”。
这包装一换,原本土里土气的铁皮罐头瞬间就有了档次,看着跟百货大楼玻璃柜台里的高档货没两样。
“工人们呢?”陈才问。
“都在车间里候着呢,按你交代的全都换上了白大褂,戴了帽子口罩,那叫一个……叫什么来着?”
“正规化。”苏婉宁在一旁轻声提醒。
“对对对!正规化!”赵老根连连点头,“不过看着跟县医院的大夫似的!”
陈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
“万事俱备,就等东风了。”
……
同一时间,红旗公社大院。
马向东主任正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地看着缓缓驶入的两辆吉普车。
他今儿也是特意收拾了一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可是他马向东仕途上要放的一颗大卫星,成败在此一举!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中年人,国字脸,神情严肃,正是李副县长。
紧接着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股机灵劲儿。
“李县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马向东赶紧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李副县长的手,摇晃得恰到好处。
“老马啊,搞得这么隆重做什么。”李副县长嘴上说着,脸上表情却舒缓不少,他转头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刚调到咱们县里负责工业发展的干事,方正同志。”
“虽然年轻,但这可是省城上下来的高材生,咱们得多向人家学习新思想啊。”
马向东心里“咯噔”一下。
省城下来的?姓方?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陈才之前提过的那个省城关系。
这年轻人也是背景通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