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声音不大。
但在狂风与万马奔腾的轰鸣中,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误地刺入林凡的耳膜。
“林凡,你告诉朕。”
“这种本事,到底是谁教你的?”
林凡的心脏,骤然停跳。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天命所归,都绕不开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知识的来源。
说是我爹林大虎教的?
不行!
一个斥候老兵,懂点草,懂点风,或许说得过去。
但能把草和风,算计到足以影响一场国战胜负的程度,这已经超出了一个老兵的认知极限。
再提林大虎,只会让朱棣觉得,这背后另有隐情,甚至会怀疑林大虎当年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到时候,不仅自己要完,连死去老爹的清誉都保不住。
可若不说,欺君之罪,更是死路一条!
林凡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比战马奔跑还快,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他的脸色,在狂风中愈发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副模样,落在朱棣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他这是在犹豫。
在挣扎。
似乎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师承来历。
朱棣非但没有动怒,心中的那股好奇与探究欲,反而被彻底点燃。
放缓马速,靠近林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诱导。
“朕知道,你有难言之隐。”
“但朕是天子!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朕不能知道的!”
“说出来,朕为你做主!无论是谁,朕都能保你无恙!”
朱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林凡脆弱的神经上。
林凡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朱棣信服,并且能一劳永逸,解释自己所有“神迹”的答案!
就在他几乎要精神崩溃的刹那,脑海中,无数看过的网路小说、评书演义的桥段,如同乱码般闪现。
鬼谷子、黄石公、陈抟老祖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神仙,那我就给你们编一个神仙师傅出来!
林凡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的眼神,多了一丝决绝的“悲怆”。
他翻身下马,在颠簸的马背上这个动作惊险无比,引得周围亲卫一阵惊呼。
林凡却不管不顾,“噗通”一声,对着朱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压抑的痛苦与挣扎。
“非是臣有意欺瞒陛下!实乃实乃师恩如山,师命难违啊!”
师父?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
立刻勒住缰绳,整个中军核心的队伍,都随之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地上的林凡身上。
朱棣翻身下马,亲自走到林凡面前,沉声问道:“你的师父,是何人?”
林凡抬起头,脸上已经“老泪纵横”,那不是装的,那是真的吓哭了。
“回陛下臣,不知师父名讳。”
“他只让臣叫他守拙道人。”
守拙道人?
朱棣在脑中飞速搜索著天下闻名的方士高人,却从未听过这个道号。
林凡见他沉思,知道有戏,连忙趁热打铁,将自己刚刚编好的故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臣年幼时,家父尚在。一日,臣在山中玩耍,误追一只白鹿,跌入一处无名深谷。”
“谷中有一茅庐,庐前坐着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人,便是那守拙道人。”
“师父说臣与他有缘,便将臣困在谷中,并未传授臣武艺兵法,也未教臣奇门遁甲。”
朱棣眉头一皱,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林凡哽咽著,继续说道:“师父他只教了臣一件事。”
“观天地,师自然。”
“师父说,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亦有其道。万物运转,皆有其理。”
“草木枯荣,可知四时更替。风云变幻,可明天地之威。蝼蚁搬家,可知风雨将至。”
“瓦剌人的马,是牲畜,更是自然的一部分。它们逐水草而生,有求生之本能,有归巢之天性。这,便是它们的‘道’!”
“臣之前所言,观草色,察风向,并非什么神机妙算,只是将师父所教的‘师法自然’之道,学了一点皮毛而已!”
“师父曾严令,让臣下山之后,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他的存在,要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否则否则便会降下天罚!”
“今日陛下垂问,臣若不说,是为欺君!若说了,是为不孝!臣臣罪该万死啊!”
说完,林凡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坚硬的草地上,额头瞬间一片血红。
整个草原,一片死寂。
只有狂风依旧在呼啸。
张武等人,已经听傻了。
原来如此!
原来林将军不似凡人,是得了仙人指点!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有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兵法了,这是道!是天道!
而朱棣,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脑海中,却掀起了比外界狂风更猛烈无数倍的惊涛骇浪!
守拙道人!
师法自然!
观天地,师自然!
这些话,与他当年在鸡鸣寺,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对他说的“顺天应人”,何其相似!
朱棣猛地想起了什么,他死死盯着林凡,声音都在颤抖。
“你师父,可曾说过,他从何处来?”
林凡一愣,这个问题剧本里没有啊!
他只能硬著头皮,胡乱答道:“师父师父曾遥指西南,说他来自故乡。”
西南!
朱棣的身体,剧烈一震!
西南,那是当年建文帝逃亡的方向!
而他遍寻天下,都找不到的那些建文余孽,那些奇人异士
难道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朱棣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这个守拙道人,定是当年追随建文的某位绝世高人!
见建文大势已去,心灰意冷,便隐居山林。
但他不忍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就此埋没,又恰逢天命所归的林凡,便将一身大道传授于他!
他让林凡“守拙”,是不想让新朝知道他的存在!
他让林凡辅佐自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将这“天命”,交还给大明正统的君主!
通了!
一切都通了!
林凡不是运气,他是天命!是那些前朝遗留下来的“道”,在通过他,来辅佐自己这位真龙天子!
想通了这一切,朱棣看着林凡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欣赏,不再是好奇。
那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狂喜,一种得天命佐证的极致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狂笑,笑声豪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一把将林凡从地上拉起,重重拍着他的肩膀。
“好!好一个守拙道人!好一个师法自然!”
“林凡,你听着!”
“从今往后,你师父,就是朕的师父!朕,替你扛了这天罚!”
“你只需记住,你的道,就是朕的道!朕让你做什么,便是天命所向!”
林凡呆呆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朱棣,脑子彻底宕机。
这这就又糊弄过去了?
还我师父就是你师父?这是想做我师兄?
把自己和他,彻底捆死了?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