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饮马河畔的屠杀,已经接近尾声。
曾经不可一世的瓦剌铁骑,此刻变成了河滩上冰冷的尸骸,将河水堵塞,汇成一片片暗红的血泊。
武安侯郑亨浑身浴血,拄著刀,大口喘著粗气,可他脸上的兴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赢了!
一场酣畅淋漓,足以封侯拜将的旷世大胜!
他抬头望向远处山丘上那个被皇帝护在身边的身影,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算无遗策,神鬼莫测!
一根草,定三万人生死,断草原霸主脊梁。
这位林千户,不,这位林参赞,哪里是凡人,分明是兵仙降世!
山丘之上,林凡的脸色比脚下的土地还要苍白。
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那不是电影特效,那是真实的、成千上万条生命的消逝。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自己。
这种主宰别人生死的感觉,没有带来丝毫快感,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玩火的孩童,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朱棣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朱棣的狂热,比山下的尸山血海更让他胆寒。
“林凡!朕的子房!朕的伯温!”
朱棣的大手紧紧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此战过后,草原之上,十年之内再无烽烟!”
“朕心甚慰!甚慰啊!”
朱棣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畅快与豪情。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官,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下达了震动全军的旨意。
“传朕旨意!”
“随军参赞林凡,算无遗策,决胜千里,为国朝立下不世之功!”
“擢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
“赐爵!武乡伯!”
“于京师赐宅邸、良田,设‘观星楼’,钦定为朕之首席参赞,参赞军国大事!”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听到的人耳边炸响!
正二品!
伯爵!
这已经不是一步登天了,这是坐着火箭直接冲破了云霄!
大明朝开国以来,除了靖难功臣,何曾有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封赏?
还是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山下的郑亨、张武等人,全都石化当场,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鹅蛋。
而作为当事人的林凡,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真的昏死过去。
都督佥事?武乡伯?
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虽说是正二品,但更多是荣誉职位,也就是虚职,含权量属实不太高。
这官爵听着是威风,可这不就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朱棣的战车上,还是焊死车门的那种!
观星楼?
那是观星吗?那是把他放在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用放大镜照啊!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林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在朱棣那狂热的目光下,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你当得起!”
朱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震惊的将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霸道与威严。
“此战大捷,林凡居首功!”
“朕回京之后,要于奉天殿上,为他亲授爵位!”
“朕要让满朝文官,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朕的刘伯温,谁敢不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乡伯威武!”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山丘,到河畔,再到整个战场,连成一片!
数万将士,无论职位高低,全都单膝跪地,用最狂热的姿态,朝拜他们的皇帝,和他们心中的军神!
林凡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包裹,只觉得天旋地转。
看着山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崇拜与狂热。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想混日子的社畜林凡了。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明武乡伯,是皇帝口中的“刘伯温”,是被神化的一个符号。
他被架上了神坛,再也下不来了。
而神坛之下,是无数双眼睛,等著看他下一次的“神迹”。
也等著看他,什么时候会从神坛上,摔得粉身碎骨。
班师回朝的路,对大明将士而言,是荣耀之路。
对林凡而言,却是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他没有再骑马,而是被“请”进了一辆由十六匹骏马拉着的巨型御用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燃著安神的熏香,小几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和美酒。
朱棣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边擦拭着他的天子剑,一边兴致勃勃地跟他规划着“观星楼”的图纸。
“林凡啊,朕想过了,你的观星楼,就建在午门之东,紧挨着文华殿。”
朱棣用剑尖在桌案上比划着。
“朕要让那些之乎者也的腐儒们,每天上朝,都能看到你的观星楼,让他们知道,治国安邦,靠的不是嘴皮子,是真本事!”
林凡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建在文华殿旁边?
那不是把他直接架在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火上烤吗?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言官们,会用怎样恶毒的奏章,把自己喷得体无完肤。
什么“幸进小人”,
什么“妖言惑主”,
什么“乱我朝纲”
他一个靠吹牛上位的“神棍”,拿什么跟一群浸淫权谋斗争几十年的老狐狸斗?
老爹的记忆里,可没有教他怎么写八股文,怎么玩党争啊!
“陛下臣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林凡做着最后的挣扎。
“诶!”朱棣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我懂你”的笑容。
“守拙嘛,朕明白。你师父让你大智若愚,朕偏要让你大巧若工!”
“你放心,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朱棣看着林凡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心怀敬畏。
这才是高人风范!
这才是朕的良臣!
林凡绝望了。
他发现,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朱棣脑补成他想要的样子。
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与此同时。
京城,文华殿。
内阁首辅解缙,正与几位内阁大学士,一同审阅著从北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
“饮马河大捷,阵斩三万,瓦剌主力尽没好!好啊!”
大学士胡广抚著长须,满脸喜色。
“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此乃我大明之幸,社稷之福!”
另一位大学士杨荣也点头称赞。
唯有解缙,眉头却微微皱着。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辉煌的战果上,而是落在了捷报末尾,那段被朱棣用朱笔亲自加上的批注上。
“此役首功,林凡也。其人能观草色,能算天时,神鬼莫测,朕之子房。擢为都督佥事,封武乡伯,建观星楼于殿侧,为朕参赞”
解缙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吓了胡广和杨荣一跳。
“解公,何故发怒?”胡广不解地问道。
“你们看看!”解缙指著那段朱批,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观草色?算天时?这等江湖术士的鬼话,竟也登得大雅之堂,还被陛下信以为真!”
“一个籍籍无名的护旗小兵,一战便封伯,官至二品!这置我大明军功爵制于何地?置满朝文武于何地?”
杨荣凑过去看了看,也皱起了眉头:“确实有些过了。自太祖皇帝起,非有大功于国,不得封爵。这林凡功劳似乎还不足以至此。”
“何止是不足!”解缙冷笑一声。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才得以为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一个黄口小儿,靠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便能平步青云,位在我等之上!”
“此例一开,朝纲何在?法度何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何在?!”
解缙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嫉妒,是恐惧。
要知道他们这些文官,赖以生存的根基,是儒家经典,是科举制度,是一套完整的、他们自己制定的规则。
而这个林凡,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规则破坏者”。
此人的出现,是在告诉皇帝,也是在告诉天下人:读书,没用。规则,可以打破。
这动摇了整个文官集团的根基!
胡广和杨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明白了解缙的担忧。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封赏问题了,这是文官集团与皇帝,与新兴勋贵的权力之争!
“解公,那依你之见”杨荣低声问道。
解缙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咱们这位陛下有太祖之风,我等不好硬顶。”
“但等他回了京,进了这朝堂,是龙是蛇,总要拉出来遛遛。”
“我倒要看看,他这所谓的‘神机妙算’,能不能算出我大明会典里,有多少条礼法规制!”
“他不是要建观星楼吗?”
解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工部营造,自有法式。户部拨款,自有章程。翰林院典籍,更非外人可阅。”
“他想观星?可以。”
“先把这观星楼的大门立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