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乾清宫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朱棣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靠在椅背上，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最近朝堂上的事情，比草原上的风沙还要多。
尤其是关于林凡的封赏和入翰林院修典一事。
虽然他力排众议，强行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但文官集团的抵触，依旧像一块顽石，横亘在他心头。
他知道，解缙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用各种软刀子，来“磨”林凡。
朱棣倒要看看，他看中的这个“刘伯温”，能否经受住这京城官场的考验。
毕竟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材。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彦，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木匣。
“陛下，这是武乡伯府的下人，连夜送来的。”
王彦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棣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本其貌不扬的小册子。
正是林凡在翰林院里，记录那些“鸡毛蒜皮”账目的小册子。
“这是何物？”
朱棣随手翻开。
他先是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再看内容，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京城官员俸禄表（换算版）？”
“正一品，月俸米八十七石。按当时米价换算，约等于工资xx元。精武晓税旺 首发”
朱棣的目光，在“工资xx元”上停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计量方式？
继续往下翻。
“大明官员出差标准：每日肉半斤，酒半斤”
“京城屋价初探：内城一普通四合院，约五十两银子”
朱棣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将小册子“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王彦，你看看，这就是朕的首席参赞，在翰林院里做的‘学问’？”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不好好修典，不好好研读经史，竟整日就琢磨这些旁门左道？”
王彦连忙跪下，额头紧贴地面。
“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去训斥那林凡”
“训斥他作甚！”
朱棣的语气，突然一转。
又拿起小册子，又重新翻阅起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回想起林凡在奉天殿上，那句石破天惊的“观民即是观天”。
回想起林凡在草原上，那句“瓦剌人的马，逐水草而生，有求生之本能，有归巢之天性。这，便是它们的‘道’！”
将这些话，与眼前小册子里的内容，进行了一次奇妙的连接。
逐水草而生，是民生。
求生之本能，是百姓的柴米油盐。
归巢之天性，是官员的俸禄与安居。
朱棣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手中的小册子，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王彦！”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你可知道，这小册子里，藏着何等经天纬地之才？”
王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脸茫然。
“奴婢奴婢愚钝，请陛下明示。”
朱棣走到御案前，指著小册子上的字迹。
“观民即是观天！”
他口中重复著林凡的话。
“朕原以为，林凡所言‘观民’，是看百姓的疾苦，听百姓的呼声。”
“是为民请命，为民做主。”
“但现在看来”
朱棣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到令人心悸的笑容。
“他的‘观民’，比朕想的，还要深远！还要透彻！”
“这，不是在算小账！”
“这是在算国之大账！是在算民之根本！”
朱棣拿起小册子，在王彦眼前晃了晃。
“看官员的俸禄，是在看吏治的根本！俸禄多寡，关系到官员的清廉与否，关系到朝廷的运转效率！”
“看百姓的物价，是在看民生的兴衰！物价稳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库才能充盈！”
“看京城的屋价，是在看士绅豪强的兼并！土地兼并，乃是动摇国本的大患！”
朱棣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林凡这小子没有去空谈什么治国方略，没有去吟诵什么之乎者也！”
“直接深入最细微之处，从最本质的‘经济’入手，去探究这天下万物的运转之理！”
“这才是真正的‘师法自然’！”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至简！”
王彦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觉得林凡是在摸鱼。
在陛下一番解读之后，他竟成了“经济学大师”？
朱棣猛地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没想到啊！林凡小子那师父竟然还教了他算学。”
“朕原以为，林凡是朕的子房，朕的伯温！”
“现在看来”
声音中，带着一种兴奋。
“他，是朕的管仲！是朕的商鞅！”
“他所求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大明的长治久安！”
“他所思的，不是一朝一夕的荣辱，而是万世基业的根本！”
朱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若是林凡在此，定然会发现朱棣此时眼里的光芒如此熟悉。
是那种，你别说，我都懂的光芒。
“解缙那帮腐儒，以为将他困在翰林院，就能磨掉他的锐气？”
“他们懂个屁！”
“算学好啊！”
朱棣仰天长笑，笑声震彻整个乾清宫。
感觉自己的心头，一块压抑已久的巨石，被彻底搬开。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真正理解他治国理念，能真正辅佐他开创盛世的旷世奇才！
“王彦！”
朱棣猛地转身，目光如炬。
“传朕旨意！”
“明日早朝，朕要亲自颁布一道诏书！”
“命武乡伯林凡，兼任户部左侍郎！”
“协同户部，彻查天下赋税、田亩、物价，为朕撰写《大明民生录》！”
“朕倒要看看，谁敢阻挠他，谁敢阻挠朕，为大明开万世太平！”
王彦听到这道旨意，彻底傻眼了。
户部左侍郎！
那是正三品的实权官职！
而且，还是兼任！
一个翰林侍讲，一个武乡伯，一个正二品的虚衔，一个正三品的实权！
这已经不是一步登天了。
这是直接坐上了云霄飞车，冲破了大气层！
更要命的是，彻查天下赋税田亩物价，撰写《大明民生录》
这哪里是修书？
这分明是把林凡推到了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风口浪尖！
这下，他不仅要面对文官集团的“刀子”，还要面对天下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刀子”！
王彦看着朱棣那张写满了“我懂你”的狂热笑容，心中为林凡默哀。
陛下啊陛下。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把林伯爷，当成了“磨刀石”啊！
而远在武乡伯府，正对着《大明会典》打瞌睡的林凡，突然打了个寒颤。
感觉自己又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完全不知道，他那本用来“装傻充愣”的小册子，已经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