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高炽的出现，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池塘，表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汉王朱高煦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等著”，便拂袖而去。
汉王前脚刚走，太子朱高炽便又对林凡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安心修典”、“孤很看好你”之类的场面话，随后也带着人，慢悠悠地离开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消弭于无形。
但整个翰林院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所有翰林官看向林凡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鄙夷和排斥，那么现在，就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恐惧。
一个能让当朝太子跟权势滔天的王爷，同时亲临翰林院当面拉拢的年轻人
这已经不是“幸进小人”能形容的了。
这背后所代表的圣眷和政治分量，沉重到让他们这些清水翰林感到窒息。
毕竟，骂归骂，看不起归看不起！
但谁不希望被骂的那个人是自己呢？
从一个小兵摇身一变成为二品大员！哪怕这个官职更多的是荣誉！
但那也是祖坟冒烟的幸事啊！
我们也想进部啊！
解缙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冷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值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武还愣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凑到林凡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兴奋和与有荣焉。
“林大人！您可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汉王殿下和太子殿下，都对您青睐有加！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福分？
林凡想哭。
这他娘的是催命符！
被动卷入这种皇室内斗，中立已然不可能。
你一日不站队，对方看你都觉得是对面的人。
万一哪天打起来，死的最快的一定是这个中立的。
林凡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拍了拍张武的肩膀，声音虚弱。
“张将军，多谢你今日前来不过，以后还是莫要再来了。”
“为何？”张武不解。
“此地，非你我用武之地。”林凡眼神飘向那紧闭的房门，意有所指，“这里的‘刀光剑影’，你应付不来。”
张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莽撞，但也知道自己刚才差点给林凡闯了大祸。
“那那林大人您自己多保重！若这帮酸儒再敢欺负你，你派人说一声，俺带弟兄们来给你撑腰！”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苦笑。
撑腰？
你再来，我怕是连腰都保不住了。
张武一走，林凡立刻成了整个翰林院的焦点。
那些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翰林官们，此刻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到虚伪的笑容。
“哎呀，林伯爷，刚才下官眼拙，没看到您，失礼失礼！”
“林大人当真是少年英才，风采过人啊！”
“林大人，您胸前这墨迹，当真是神来之笔，颇有王羲之醉书兰亭序的风范！”
刚才那个故意撞他，把墨汁洒在他身上的年轻翰林，此刻更是挤在最前面，满脸谄媚。
“伯爷，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凡看着这群瞬间变脸的文人，心中一阵反胃。
这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
这就是所谓的“清流”？
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奉承，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
他知道，太子和汉王的出现，虽然暂时镇住了这帮人，但也把他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着他自己，更会被过度解读的政治信号。
他只要稍微跟哪一边走得近一点，立刻就会成为另一边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高坐龙椅之上的朱棣，会怎么想？
一个被儿子们争抢的臣子，在帝王眼中，从来都不是好事。
林凡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让自己彻底从这夺嫡漩涡中脱身的办法！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只是个想混日子的废物的办法！
他看着眼前那本厚重的《大明会典》，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成型。
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翰林院里出现了一道奇景。
武乡伯林凡，疯了。
他不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应付了事的模样。
他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头扎进了书山里。
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中午饭都是让下人送到公房里，一边啃著馒头，一边看书。
他看书的速度快得吓人，几乎是一目十行，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更诡异的是，他一边看，一边还在嘴里念念有词。
“卧槽，原来祭祀太庙的猪，耳朵大小都有规定？”
“牛逼！官员出差住客栈，连每天吃几两肉，喝几两酒，都有明文规定！”
“我靠，这营造法式也太细了，连宫殿柱子刷几层漆，用什么颜色的漆，都写得一清二楚这要是包工头穿越过来，不得亏死？”
他说的这些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假装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翰林们听得清清楚楚。
翰林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鄙夷。
这这就是那位“神机妙算”的林伯爷？
他看书，就看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而且，言辞粗鄙，毫无体统！
什么“卧槽”，什么“牛逼”，简直不堪入耳！
这哪里是在研读圣贤典籍？
这分明是在看街头巷尾的话本小说！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是装的，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知。
可一连三四天，天天如此。
林凡不仅看，还拿出一本小册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差点想去洗洗眼睛。
只因那字迹如三岁稚童的玩耍之作，不堪入目！
简直有辱斯文！
而且那册子上，写的不是什么心得体会，也不是什么经义策论。
而是
“京城官员俸禄表（换算版）：”
“正一品，月俸米八十七石。按当时米价换算，约等于工资xx元。”
“从九品，月俸米五石。约等于工资xx元勉强糊口，难怪都想贪。”
“大明官员出差标准：”
“凭‘火票’入住官驿，伙食标准：高级官员每日肉半斤，酒半斤；低级官员每日肉三两，无酒出差比上班还爽？”
“京城屋价初探：”
“永乐年间，内城一普通四合院，约五十两银子。一个七品官，不吃不喝大概要攒x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哪里是在修史？
这分明是在做市场调研！是在算经济账！
消息很快传到了解缙的耳朵里。
解缙亲自过来“巡视”了一圈，当他看到林凡正对着一本记录各地粮价的卷宗，嘴里嘟囔著“通货膨胀”、“购买力”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时，他的脸，彻底黑了。
朽木不可雕也！
烂泥扶不上墙！
原以为林凡是个心机深沉的对手，却没想到，是个不学无术，只知钻营这些“奇技淫巧”的市侩小人！
观草色，或许是真的。
但那也只是野民的生存伎俩，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道”！
这样的人，他什么档次？跟我穿一个色的衣服！
怎配与日月同辉？怎配参赞军国大事？
解缙拂袖而去，眼中的轻蔑，再也无法掩饰。
决定了，不再理会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就让他在这书堆里，自生自灭吧！
而林凡，看着解缙离去的背影，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自己的“学渣伪装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要用这种最接地气，最“没文化”的方式，来消解自己身上的“神性”。
你们不是觉得我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吗？
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每天关心的，就是工资多少，屋价多高，出差补贴多少钱！
我不是神仙！
我只是个爱算小账的，俗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那本记录著“乱七八糟”东西的小册子，当晚，就被一名“忠心”的下人，连同他今日所有“粗鄙”的言行，一字不差地，送到了一个地方。
乾清宫。
朱棣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