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钞提举司。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廉价油墨味,混杂着纸张受潮后烘烤产生的霉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新印出来的宝钞堆积如山,质地粗劣,墨色不均,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与其说是货币,不如说是给阴曹地府准备的冥币。
官吏们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仿佛已经被抽走了魂魄。
完了。
大明要亡在今天了。
而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林凡,正叉著腰,在他心中完美的“蠢蛋奸臣”形象上,添上最后一笔浓墨重彩。
“快点!都他娘的给本官快点!”
“没吃饭吗?!”
“告诉你们,今天印不完十万贯,谁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骂得越凶,心里就越是舒坦。
这下总能让我躺平了吧。
一、二、三
朱棣啊朱棣,你快来吧!快来看看你亲手提拔的“旷世奇才”,是如何把你的江山社稷当成儿戏的!
就在他沉浸在即将解脱的快感中时,门外,一声尖锐悠长的通报,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陛——下——驾——到——!”
山呼海啸般的通报声,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瞬间碾碎了院内所有的嘈杂。
哐当!
一个吏员手里的印版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宝钞提举司,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正在作威作福的林凡,都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朱棣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口。
身着龙袍,头戴翼善冠,身后跟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户部尚书夏元吉,以及英国公张辅等一众顶盔带甲、杀气腾腾的武将。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让整个衙门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以宝钞提举司大使为首的所有官吏,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救星来了!
这是他们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他们等著看,等著看陛下如何将这个无法无天的疯子,就地正法!
林凡也“惊慌失措”地转身,故意慢了半拍,笨拙地跪了下去,嘴里还用只有自己和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念叨著给自己准备好的台词。
“陛陛下臣臣只是想快点把账平了,没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那副又蠢又怕的样子,简直是幸进小人被抓包的教科书级表演。
然而,朱棣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
目光,径直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如同垃圾一般的“宝钞”上。
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身后,夏元吉和张辅等人亦步亦趋。
朱棣在那堆“冥币”前站定,弯腰,随手拿起一张,纸张的粗劣手感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又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张官方发行的旧宝钞。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张是承载着国家信用的货币。
另一张,就是一张废纸。
夏元吉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扑倒在地,对着朱棣的脚下,痛心疾首地哭求道:
“陛下!您看!您看看啊!”
“此乃废纸!此乃废纸啊!”
“如此滥印,国将不国!我大明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啊!请陛下速速降罪此獠,以正国法!”
看似声泪俱下,实则心里不以为然。
陛下能让林伯爷这么干,肯定有能解决的办法!
一点都不慌!
英国公张辅等武将也是面色凝重,虽然不懂经济,但也知道这事闹得太大了。
朱棣缓缓扫视全场,冰冷的目光让所有人都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跪在那里的林凡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林爱卿,这就是你的经世济民之策?”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林凡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片死灰。
他心一横,决定加大剂量,用最愚蠢、最混账的逻辑,彻底点燃朱棣的怒火!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知和蛮横。
“回回陛下!”
“臣以为,账本就是一个坑,拿什么东西填上,它不都是填?”
“只要账平了,事儿事儿就了了!”
此言一出!
轰!
夏元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混账!
这简直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的混账话!
已经能想象到,下一刻,皇帝就会雷霆震怒,将这个妖人拖出去千刀万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必然降临的雷霆之怒。
然而!
惊天动地的一幕,发生了!
朱棣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将手中那张劣质的宝钞,高高举起!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人心!
“看到了吗?!”
“夏元吉看到了!张辅看到了!你们所有人都看到了!”
“林爱卿说的没错!”
朱棣的目光灼灼,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令人心悸的笑容。
“这就是废纸!”
话音未落,他将手中的两张宝钞,无论是旧的还是新的,狠狠地攥在拳心,用力揉成一团!
“林爱卿不是在印钱!”
朱棣的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豪情与穿透力,像一个传道者,在向自己愚昧的信徒们,揭示神迹的真相!
“他是在给这早已失信于民,早已沦为废纸的宝钞,办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
葬礼?!
夏元吉和所有官吏,彻底石化了,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
朱棣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对着这群呆若木鸡的臣子,开始了他石破天惊的“阅读理解”!
“用最荒唐,最极端,最人神共愤的行为,在告诉朕!在告诉你们所有人!我大明的宝钞,根子,已经烂了!烂透了!”
“他不是在解决区区十万贯的亏空!”
朱棣猛地将手中那团纸屑掷于地上,仿佛在丢弃一个时代的垃圾。
“是在用这十万贯的引子,揭开一个动摇国本,亏空了万万贯的巨大脓疮!”
朱棣一步步走向彻底傻掉的林凡,那眼神,不再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觉得,自己以前对林凡的理解,都太肤浅了!
这哪里是刘伯温?这哪里是管仲商鞅?
这是上天赐予他大明的神祇!
“林爱卿,你的‘休克之法’,让朕,幡然醒悟!”
朱棣的声音变得无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现在,告诉朕。”
“既然已经用雷霆手段,挖出了病根。”
“你的解药,又是什么?”
话落,扶起呆滞的林凡,双眼灼灼地盯着他。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既然敢把这个毒疮暴露在阳光下,肯定有办法解决的,是吧?
解药?
我他妈哪知道什么解药?
我只想下班回家啊!
林凡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看着朱棣那张写满了“我懂你”、“快说出来吧”、“不要再隐藏了”的狂热脸庞,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在朱棣那如同黑洞般的逼迫眼神下,嘴唇哆嗦著,一个深埋在前世记忆里,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经济学概念,脱口而出。
“金”
“金本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