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本
位
三个字,像三只看不见的蚊子,在死寂的宝钞提举司上空,嗡嗡作响。
每一个字,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连在一起,却成了无人能懂的天书。
夏元吉张著嘴,他那颗装满了大明税赋条文和鱼鳞图册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金本位?
什么位?
难道是某种和龙脉风水有关的玄学?
朱棣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辞汇,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却闪烁著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他不懂。
但他知道,这三个字,就是林凡那石破天惊的“葬礼”之后,准备捧出的“神祇”!
“金本位?”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盯着林凡,像一个最好学的学生,在追问自己的老师。
“爱卿,何为金本位?”
完了。
自己又挖了一个天坑。
林凡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朱棣那张求知若渴的脸,知道自己今天不解释清楚,朱棣能把他绑在龙椅上问个三天三夜。
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通俗,最像白痴的比喻,开始了解释。
“陛下其实其实很简单。”
“就是咱们印的这个宝钞,它自己不是钱。”
林凡捡起一张崭新的宝钞,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它就是一张票。”
“一张去国库领钱的票据。”
“咱们在国库里存一百两金子,或者一千两银子,然后就印出价值一百两金子、一千两银子的‘票’。”
“这张票,老百姓拿着,随时随地,都能来官府的钱庄,换回等值的金子和银子!”
“宝钞不是钱,它只是证明你有钱存在我这里!”
“真正的钱,是金子!是银子!”
这个“纸是票据,金银才是钱”的概念,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奉天殿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简单!
太简单了!
简单到所有人都听懂了!
但就是因为太简单,所以才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他们一直以为,宝钞就是钱,是朝廷赋予它价值!
可现在,林凡却告诉他们,不!你们都错了!钱的价值,不是靠皇帝的嘴说出来的,而是靠国库里实实在在的金银,撑起来的!
“信”
“是信用啊!!”
突然!
户部尚书夏元吉,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剧震!
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指著林凡,嘴唇哆嗦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陛下!臣明白了!臣终于明白了!”
夏元吉激动得老脸通红,他手舞足蹈地解释道:“林侍郎此法之核心,不在金,不在银,而在一个‘信’字!”
“百姓为何不认宝钞?因为朝廷失信于民!宝钞滥发,早已没了信用!”
“可若按林侍郎所言,每一张宝钞背后,都有等值的真金白银作为抵押!那这宝钞,就不是一张废纸了!”
“它是我大明朝廷,以国库为担保,对天下万民立下的誓言!”
“见钞如见金!见钞如见银!”
“这宝钞的信用,便如泰山之重,无可动摇!!”
夏元吉彻底疯了,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财政经验,在这一刻被完全打通了任督二脉!
看林凡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同僚,而是在看一尊降临凡尘的财神爷!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敢这么干,肯定有办法解决,此法妙啊!
而龙椅旁的朱棣,在听完夏元吉这番“翻译”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狂喜的状态!
“妙!”
“妙啊!!”
朱棣一拍大腿,发出了发自内心的赞叹!
“以国库之真金白银,铸宝钞之赫赫声威!”
“以朝廷之信用,立天下之财赋根本!”
“这!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霸者之法!”
朱棣的目光,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锁住林凡。
“林爱卿!朕原以为你‘观天’,是观风雨,观草色!”
“如今朕才明白,你观的,是人心!是信用!是这天下运转的根本大道!”
朱棣猛地转身,龙袍一甩,对着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下达了震动整个大明的旨意!
“传朕旨意!”
“擢升户部左侍郎林凡,为《大明民生录》总纂官!总领宝钞改制之一切事宜!”
“户部尚书夏元吉,全力辅佐!所需钱粮、人手,六部九卿,但有不从者,以抗旨论处!”
“朕要让这崭新的宝钞,随着我大明的舰队,商队,铁骑,流遍四海!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用我大明宝钞!”
“朕要让天下万邦,都以存我大明宝钞为荣!”
“林爱卿,你,可能为朕办到?!”
林凡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他妈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什么是金本位,你怎么连全球货币霸权都给我安排上了?
完了。
这下,真的要玩死了。
“金本位”三个字,以及朱棣那番充满野心的宣告,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以前所未有的威力,席卷了整个大明朝堂。
这不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
也不是局限于某个部门的内部整顿。
这是一场触及帝国经济根基,足以改变国运的剧变!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并发出最恶毒诅咒的,不是朝堂上的任何一个官员。
而是远在千里之外,那些富甲天下,甚至能左右一省政局的江南士绅与豪商!
他们的万贯家财,与土地、与丝绸、与粮食、与盐铁等一切实物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他们最擅长的手段,就是利用手中海量的实物,通过信息差和运输优势,在宝钞贬值、物价混乱的时代里,翻云覆雨,贱买贵卖,牟取十倍、百倍的暴利!
宝钞,就是他们手中最好用的镰刀,一遍又一遍地收割著天下财富。
如今,林凡的“金本位”,要将这柄镰刀,从他们手里夺走!
一旦推行,宝钞与金银挂钩,物价稳定,他们操控价格、囤积居奇的手段将彻底失效!
这等于直接掐断了他们最大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血腥的战争,已然拉开序幕!
东宫。
身形肥胖的太子朱高炽,听着属官的汇报,那张一向和善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的势力,与江南盘根错节,那些士绅豪商,是他最重要的支持者。
“林凡此举,太过激进。”
朱高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新政虽好,但操之过急,必引江南动荡,于国不利。”
“派人去一趟武乡伯府,劝一劝林伯爷。”
“告诉他,要以大局为重,凡事,三思而后行。”
另一边,汉王府。
汉王朱高煦听到消息,却是欣喜若狂,当场摔碎了一个心爱的瓷瓶!
“好!好一个林凡!好一个金本位!”
那张酷似朱棣的脸上,满是霸道的笑容。
“父皇的钱袋子稳了,本王的军费,还会少吗?!”
稳定的货币,意味着稳定而充足的军费,意味着他可以招募更精锐的士卒,打造更锋利的兵器!
“这帮江南的酸儒富商,早就该治治了!他们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现在,该他们大出血了!”
朱高煦当机立断,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林凡这边。
“来人!”
“调一队王府亲兵,去武乡伯府!”
“就说,本王担心林伯爷操劳国事,宵小之辈会趁机作乱,特派亲兵前去‘保护’!”
“告诉林凡,放手去做!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本王就亲自带兵,踏平他全家!”
这霸道无比的“保护”,更是将林凡,彻底绑上了他那辆已经开始加速的夺嫡战车!
当晚。
林凡筋疲力尽地回到武乡伯府。
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多了几十名身穿汉王府服饰,气息彪悍的亲兵。
他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又被朱高煦给“绑架”了。
管家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发白,递过来一封信。
那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黄麻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署名。
林凡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字。
只有一片刚刚从植株上摘下来的,鲜嫩的茶叶。
茶叶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已经发黑的血红色。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茶香,钻入林凡的鼻孔。
紧接着,一张折叠的纸条,从信封里飘落。
林凡捡起,缓缓展开。
纸条上,是用一种极其秀丽的簪花小楷,写就的八个字。
“新茶味苦,恐伤贵体。”
新茶,指的是新政。
味苦,指的是推行不易。
伤贵体
这是在告诉他,再推下去,会死!
看着那片带着血腥味的茶叶,看着那八个秀丽却冰冷的字。
林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僵了。
之前的种种,都还停留在官场规则之内。
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来自江南的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次,是真的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