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又深又长,皮肉翻着,血混着泥,结成暗红一片。
触目之下,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青。
他记得,稚鱼的腿原本又细又直,肤白如玉。
以前两人亲近时,他还常捏在手里玩。
那时候她总是笑着躲,有时故意踢他一下。
现在怎搞成这样?
她本不必涉险,更不该独自闯进这片林子。
这里山路难行,野兽出没,平日连樵夫都不敢轻易深入。
她是明知危险还要往前冲。
他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急,可心里那股酸劲儿却更重了。
怀里的姑娘呼吸越来越急,身子也变得滚烫。
他伸手一摸额头,果然发烧了。
再往下探,耳后也是滚烫。
这种烧法撑不了太久,尤其在这种地方。
糟了。
这一声在心里响起来,比雷还沉。
他不能等,也不敢等。
每拖一刻,她的性命就多一分危险。
在这荒山野岭,要是等宫里派的人找过来,人早烧垮了。
就算有人发现他们失踪,找到这里也得好几个时辰。
那时她可能已经神志不清,甚至无法行走。
沈晏礼低骂一句,顾不上藏身份了。
他原本打算避开耳目,靠自己脱身。
但现在情况不允许,他也无暇再遮掩。
身份暴露会带来麻烦。
可若她出事,那些麻烦便毫无意义。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黑乎乎的骨哨,放到嘴边,用力一吹!
雨点被打乱节奏,四散飞溅。
就连洞内的空气都随着那音浪微微震动。
不过片刻,几个年轻汉子骑马赶到。
落地无声,齐刷刷在洞口跪下。
马蹄声几乎听不见,他们穿着黑色软底靴。
翻身下马时没有多余声响,膝盖触地即伏,头低至胸前。
“主子!”
带头的年轻人上前听命。
他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匕首,脸上有道旧疤。
步伐稳健,走到三步外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沈晏礼一眼没看他们,只盯着稚鱼的脸,冷冷道:“药,治伤的。”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人立刻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双手递上。
他解开三层包裹才将它取出,捧得极为谨慎。
沈晏礼一把接过药瓶,牙尖一顶。
木塞啪地崩飞出去。
他二话不说,把整瓶金疮药全倒进稚鱼的伤口里。
那可是能换一座小宅子的救命玩意儿。
药粉呈金褐色,遇血即化,瞬间渗入皮肉。
他下手毫不犹豫,哪怕药贵重稀有。
女人昏着,嘴里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抽。
疼痛刺激让她无意识挣扎,手臂抬起半寸又落下。
眉心紧皱,嘴角抽动,显然极难忍受。
他搂得更紧了,嗓音压得低。
“御林军现在在哪儿?”
“主子,还在东边山上绕圈,迷路了。”
年轻人低头回答,额角渗出汗珠。
沈晏礼眼睛一瞪,骂出一句脏话。
“全是饭桶。赶紧派人去引路,别让他们在山里养老!”
“别让我的丫头烧坏了脑子。”
“是!”
青年转身要走。
脚步刚迈,又立即收住。
他知道主子还有话说。
“站住。”
沈晏礼突然开口,面无表情地撕开自己手臂上已经结痂的口子。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立马冒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沿着小臂流过手肘,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随手一抹,把血甩在地上。
“照原计划,走。”
他迅速挥手示意身后几人跟上,脚步未停。
身影迅速融入密林深处的雨幕里。
雨水顺着树梢不断滴落,踩在泥泞地上的声音被雨声掩盖。
山洞里只剩火堆噼里啪啪响。
湿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火光映在石壁上摇晃不定。
沈晏礼坐在角落,背靠着岩壁。
她的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很慢。
沈晏礼察觉她后腰那一片湿透了。
他皱眉,指尖蹭了点液体凑到眼前,借着火光看清楚是暗红色的血。
心口一沉,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伤口没处理好,可能已经裂开,血一直往外渗,把衣服全浸透了。
该不会……内伤喷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有些坐不住。
低头看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异常的青紫。
再这样下去,就算救出去也撑不了多久。
他伸手想探她脉搏,却发现手腕冰冷。
心里咯噔一下,想扒开衣服看看。
可眼下这状况,不合适。
外头还不知道有没有敌人埋伏,他自己也是强撑着清醒。
现在贸然检查伤势。
万一动静太大引来麻烦,两个人都会陷进去。
只能先把人搂紧些,用体温尽量维持她的状态。
原本是打算再拖两天,难找一点。
好让皇上记住,敦亲王府的大公子多忠心。
这次遇袭不是偶然,背后牵扯朝局。
他知道皇帝最近对边防事务格外上心。
若有忠臣以身犯险、九死一生才得以生还,必能博得君心。
只要名声立住,将来提拔任用自然顺理成章。
外头提他,张嘴就是敦亲王府那位。
这话听着体面,但分量不够。
人人都知道他是嫡长子,却未必记得他做过什么。
若能在此次事件中突出忠勇之名,便能让这个称呼带上实绩与威望。
忠君的机会以后还会有。
可那个肯为他冲进雨林的丫头,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屏住呼吸一听。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先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接着有人喊话,语气急切。
脚步由远及近,人数不少,应该不是敌军。
他悄悄松了口气,知道援兵终于到了。
“找到了!长公子在这儿!”
沈晏礼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脑袋往后一靠,贴上冰凉的石壁,眼皮一闭,顺势晕了过去。
同一时间,姜露兰在帐篷里听说沈晏礼被救回来,顿时长长呼出一口气。
“妈妈!他还活着?真的没事?”
她猛地站起身,鞋都没穿稳,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张妈妈点点头。
她又追着问:“人是不是囫囵的?有没有断手断脚?”
虽然平日两人关系疏离。
可毕竟是府里的大公子,出了事整个府邸都不安宁。
张妈妈刚听外面传话进来,细节也没问清。
战报来得仓促,只说人找到了,正在往回送。
具体情况连将军都还没禀报完全。
她也只能凭经验安慰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