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衣裳,一身藏蓝锦袍贴身利落,前襟银线绣着一对展翅仙晏。
一双凤眼斜挑,神采飞扬,毫不遮掩地透着傲气。
他站的位置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这人已经入了皇帝的眼,正一步步走近天家视线。
即便早上出了点岔子,可皇帝心情明显极佳。
脸上带着笑意,时不时点头应答身边太监的禀报。
领头的太监开始挨个报猎物名册,论功行赏。
沈晏礼虽然带伤护驾。
但也打了猎物,领了一把御赐的宝弓。
那弓通体乌黑,握柄缠金丝,是难得的好物。
更让人吃惊的是,敦亲王府的老四沈晏知、老五沈晏臣,竟然也都射中了野兽。
箭法记录一一报上,引来不少人侧目。
沈晏鉴在大哥指点下,总算没丢脸面。
他虽未能猎得大型猛兽,但射中小鹿一头。
最出彩的是才十岁的沈晏臣,皇帝亲自夸了句年纪小小,胆识不凡,特赐一把红宝石镶嵌的短匕。
王妃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小儿子搂进怀里,满脸骄傲。
稚鱼心头咯噔一下。
女眷这边也有几位骑射厉害的,得了些金钗玉饰的赏。
沈玉灵忙活半天,最后只捞到和沈玉莹一样的玉镯一对。
气得心里冒烟,还得绷着笑脸谢恩。
赏赐名单念完后,周围人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赏赐快结束时,重头戏来了。
“敦亲王府大公子沈晏礼,于围猎之时奋不顾身,救驾有功,忠心可表,即日起擢升为千牛卫中郎将!再者,德行出众,堪当大任,着令册立为敦亲王府世子,将来承继王爵!”
周围先是死寂,紧接着便是窸窣的私语。
这个多年不受重视的长子,竟在一夕之间翻身。
千牛卫掌握禁军要职,非皇帝极度信任之人不得担任。
而世子之位更是直接决定了未来爵位归属。
如今这般明旨册封,已是不可更改的定局。
正三品武官实权在握,再加上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身份!
不少宗亲贵族脸色阴晴不定。
沈晏礼上前一步,撩袍跪地,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敦亲王杵在原地,望着这个多年冷待的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有话卡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只沉重的手,落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王妃脸上的笑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僵了那么一下,又立刻活泛起来。
她怀里抱着的小儿子沈晏臣却不懂掩饰,年纪不大鬼主意不少,一听世子两个字被人拿走,小嘴立马朝下一撇,眼睛一翻就要嚎。
“那是我的!是父王答应给我的!”
王妃脸色骤变,赶忙低下头,一手捂住他嘴巴,一边轻声恐吓。
“再嚷一句,今晚就别想吃点心!”
四周众人面上神色各异。
世家子弟交头接耳,彼此互递目光。
沈晏礼站起身来,捏着那卷烫金圣旨,目光缓缓掠过面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稚鱼坐在轮椅上,两手交叠放在膝头,正咧着嘴冲他笑。
沈晏礼一路紧绷的心。
在那一瞬间,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喉咙上下滑动。
视线刚打算移开,却被那抹笑意牵住。
耳尖却不自觉地热了起来,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就在全场还在窃窃私语、议论不断时,宣旨的太监微微仰头,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工部尚书义女稚鱼,心善志坚,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特赐‘德惠娘子’封号,赏银千两。”
稚鱼猛地睁大双眼,瞳孔微微颤动。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恩典会落到自己头上,一时脑子发空。
魏熠书送她的那只铜掐丝手炉,表面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却因她猛然僵住的手指失去支撑,从手中滑落。
手炉顺着石阶边缘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不远处的草皮上。
“哎哟喂!妹妹你傻站着干啥!”
魏熠书比她还要激动,几乎是跳着冲过去。
他顾不得拍去上面沾的草屑,顺手就在稚鱼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发什么呆!皇上亲封你啦!还不赶紧跪下接旨!”
魏尚书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操控轮椅向前挪动几步,靠近稚鱼身边。
“快啊,傻孩子,谢恩!”
稚鱼这才如梦初醒,身体一震,膝盖一软。
在魏熠书和身旁侍女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缓跪倒在地。
四周的目光汇聚而来。
一个名号,没有官阶,却胜似加官晋爵。
从今往后,京城谁见她不得拱手称一声娘子?
更关键的是皇帝亲口认下了她是魏家的女儿。
从此以后,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稚鱼,再也不会出现了。
夜幕降临,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屋檐之后。
晚宴正式开始,菜肴摆满长桌。
一拨拨衣着讲究的小姐们端着雕花瓷杯围了上来。
她们轮番上前敬酒,嘴甜得像抹了蜜。
稚鱼坐在轮椅上,由魏熠书推着缓缓穿行于人群之中。
她一一回应,答话得体,神情自然。
既不显怯懦拘谨,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傲慢之意。
那些平日里跟着魏熠书胡闹的纨绔哥们也纷纷凑过来凑热闹。
他们三五成群,穿着华贵却不整肃,一边饮酒一边嬉笑打闹。
话音未落,周围便响起一片哄笑与附和声。
稚鱼听着这些话,脸颊不由得发热。
另一头。
沈晏礼也被一群年轻将领团团围住道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满是恭维。
周围火把高照,人声鼎沸。
“沈将军年纪轻轻就坐上三品大官,以后的路可是宽得很呐!”
这句话刚落下,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更有人提起他父亲当年也是军中名将。
如今儿子继承父志,实乃将门虎子。
沈晏礼只是淡然微笑,一一接过酒杯,来者不拒。
稚鱼在魏熠书的陪同下,慢悠悠地走到沈晏礼跟前。
魏熠书落后半步,双手负在身后,神情闲适。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兄妹情深。
几位夫人互相交换眼色。
口中虽不说,心里却已开始盘算这层关系背后的分量。
她笑着举起酒杯:“给将军贺喜,心想事成。”
周围的人稍稍安静下来。
沈晏礼接过杯子,脖子一仰,酒顺着喉咙直灌下去。
他将空杯倒转,示意饮尽。
随后抬眼看向稚鱼,点头致意,唇角微扬,却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