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鱼闭紧双眼,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就在他视线即将扫到角落的一瞬,霍翰林的后背正对着外头。
而稚鱼蜷在里侧,只差一步就会被发现!
偏偏这时候,帐外突然吵了起来。
五皇弟皱眉回头,脚步一顿。
“算了。”
五皇弟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今儿是没法赏月了。改天再聊。”
说完抬脚就走,匆匆离开了。
霍翰林一直送到帐外,直到确认人走远,才转身回来,走到离屏风最远的地方站定。
“刚才冒犯了,实在不得已,还望包涵。”
稚鱼又臊又急,脸颊烧得发烫,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慌忙扯正歪斜的裙摆,抚平肩头褶皱的布料。
终于理得勉强体面,她才咬牙从屏风后快步走出,强撑镇定。
“霍大人只见过一面,竟还记得我?”
“德惠娘子这样的人物,谁见了能忘?”
稚鱼听得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霍翰林这才缓缓起身,踱步走向衣架旁,重新披上外袍。
他动作不疾不徐,扣好领口盘扣,慢条斯理系好腰带。
“今日多亏霍大人解围,”稚鱼福了福身,“这份情我记下了。回京后,自会让我兄长魏熠书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魏熠书在京中素有恶名,行事张扬跋扈。
结交的也多是权贵子弟,寻常官员避之唯恐不及。
先搬出魏熠书那个混世魔王的名头压一压,也好让对方知道分寸。
霍翰林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夜风吹动帐内烛火,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和微乱的鬓发,最终停顿一瞬,又悄然移开。
空气中有片刻凝滞,随即他开口。
“夜深了,外头凉,我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
稚鱼脱口拒绝,声音陡然拔高。
她连忙压低嗓音,指尖攥紧袖口。
“不必劳烦霍大人,我自己能回去。”
她宁可自己摸黑蹭回去,也不敢让他送。
万一碰上巡夜的士兵,或是更糟。
碰上沈晏礼,那局面根本无法收场。
解释三天三夜都说不清,反倒越描越黑。
她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要溜。
鞋底刚触到地面,人已往前迈了一步。
刚走过霍翰林身边,袖子里一方帕子唰地滑了出来,被夜风一卷,轻飘飘飞向远处草丛。
“姑娘……”霍翰林本能出声,眉头微蹙,抬脚就想追。
“不过一块手巾,扔了便扔了。”
稚鱼并未回头,话也不多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夜中。
夜风掠过旷野,吹散她的裙裾和发丝。
身后那顶帐篷的灯光渐渐变小,直至被黑暗吞没。
她一路疾行,不敢停下。
直到看见熟悉的营地轮廓才稍稍放缓呼吸。
霍翰林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帐外寂静无声,只有虫鸣断续响起。
他伫立良久,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终是未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那方帕子落下的草丛方向。
静了片刻,却迈开步子,朝那方帕子落下的地方慢慢走去。
——
稚鱼老远就瞧见自己帐篷亮着灯。
昏黄的光晕透过薄帐映在沙地上,形状扭曲而晃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全身,让她几乎不敢上前。
但她终究不能在外过夜,只能硬着头皮加快步伐,走到帐门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帐帘,果然看见沈晏礼黑着脸坐在床沿上。
“将军……”
她刚出声,就被沈晏礼一声厉喝打断。
“别喊我将军,”沈晏礼嗓音发沉,“德惠娘子真是大忙人,刚从我这儿抽身,转头就急着奔下一家去了?”
稚鱼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
她犹豫要不要提起那件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她清楚,沈晏礼这人性子拧。
认定的事很难更改,越解释反而越容易引出一堆瞎猜。
“说不出话了?是心虚了吧?”
他盯着她迟疑的样子,眼神锐利,冷笑一声。
“还是正在心里琢磨,编个更圆的谎来哄我?”
那一瞬间的沉默,在沈晏礼眼里就是认了。
“好一个轻浮善变的人,”他气得几乎失控,“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还是你觉得别处有更稳妥的靠山?”
稚鱼脸一下子涨红,心跳乱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她在沈晏礼心里,真的就这么不堪吗?
“难不成是终于逃出敦亲王府,连夜去找孩子的爹报功去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将军当真以为奴婢是这样的人?”
稚鱼眼睛猛地泛起红,往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
沈晏礼没动,也没回话。
“我对将军的心意,日月能见,山河可证,为何要被你这般羞辱?”
如果今天让他这样误会到底,那她之前所受的一切苦,全都白搭了。
“谁又能看得透别人心里藏着什么?”
他眼神执拗,近乎偏激。
“你说有心,拿什么证明?你说清白,谁能替你作保?”
随着她靠近,一股不属于他的香气钻进鼻腔。
他接受不了,也容忍不得。
这女人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昨晚你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
他声音骤然冷厉。
“我在这营地里无依无靠,还能去投奔谁?”
稚鱼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
沈晏礼嗤笑。
他的耐心已被耗尽,理智也被怒火冲散。
他猛然伸手,扯下她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袍,动作粗暴。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门帘一甩,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微微跳动,映照着地上凌乱的影子。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稚鱼才像是被抽了筋骨,整个人软了下来,跌坐在地。
眼泪哗地涌出,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本想拿帕子擦,却在袖中摸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来,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她胡乱用袖口蹭了把脸,抹掉湿润,鼻尖还有些泛红。
哭顶什么用?
眼泪只有男人疼你时才算值钱。
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姨娘挨打受骂也不曾哭出声,怕的就是被人当成软脚虾。
稚鱼不是娇小姐,不该指望谁来替她撑腰。
沈晏礼不会心疼,他只会觉得她更可疑。
他一向最讨厌软弱无能之人。
尤其厌恶女人拿眼泪当武器。
若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只会更加确信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