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把花环送出去,就在稚鱼帐篷外撞上了个意外来客。
沈晏礼骑在马上,眯眼打量眼前这位差点被他手下弓箭招呼的不速之客霍钦明。
对方一身文官常服,外罩青灰斗篷,帽子被风吹起一角。
见状急忙举起双手示意无害。
霍钦明也愣住了,压根没想到这么早能在这碰见沈晏礼。
一怔之后连忙抱拳行礼:“参见沈将军。”
沈晏礼没动,依旧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问:“霍翰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霍钦明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上前道:“这是德惠娘子的物件,我捡着了,便赶紧送回来。”
话音未落,沈晏礼手腕一抖,马鞭窜出,卷走了帕子。
“好功夫!”
霍钦明先是吓一跳,回神后立刻大声称赞。
他退后半步站定,神情恭敬。
沈晏礼低头细看那帕子,确实是稚鱼的没错。
针脚细腻,边角绣着半朵梅花,是她惯用的手法。
上头还飘着点皂角味儿,陌生得很。
他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心微蹙。
昨晚上……她偷偷去见的就是这个家伙?
沈晏礼眼神一沉,嘴上却不动声色。
“你倒机灵,营里人这么多,你怎么就认准这是稚鱼的东西?”
他跟这个所谓的霍状元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穷书生罢了,还不值得他正眼相看。
即便中了头名,也没有实权。
霍钦明脸色微微泛红。
虽说是个男子,长相却太过俊秀,这一红脸反倒让人多看了两眼。
但他一张口,沙哑低沉的嗓音立马冲散了那份娇气。
“是昨晚不小心从她袖子里滑出来的,当时天黑,她没发现。这种贴身之物,万一落到别人手里惹出闲话,反倒不好,所以我才追出来找她。”
“所以大清早就巴巴送来,还亲手交还?”
沈晏礼冷笑一声,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稚鱼还未许人,你这般举动,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东西我替你转交给魏尚书。”
他冷冷道。
“你回去吧,不必再多此一举。”
霍钦明拱手,沉默退开。
沈晏礼站在原地呆了半晌,终究没把怀里那个湿漉漉的花环拿出来。
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
魏家派来的车马不多。
魏熠书干脆把自己的座驾让给了稚鱼,自己挤进了父亲那辆。
那车虽比不上沈晏礼那种权贵坐的讲究,也算体面宽敞。
帘子是新的,垫子也铺得整齐,四角挂着铜铃,走动时轻响。
来时她还得跟主母挤一辆车,这才几天,身份已经不一样了,成了正经待嫁的姑娘。
婢女服侍更周到,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恭敬。
一路进城,魏府的位置自然没法和王府比。
可让稚鱼心头一跳的是,竟离百花巷不远。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断,熟悉的拐角依稀可见。
她指尖微颤,心里直打鼓。
魏府会不会有人听说过百花巷那间小铺子?
这条街市上的铺面多如牛毛,每日人来人往。
谁会去细究一间不起眼的小店?
倘若真有耳风传入魏府,不知会生出多少猜测。
会不会知道她是打哪儿来的?
魏府内宅女眷众多,嘴巴闲不住的也多,几句闲话传出来并不奇怪。
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独自上门做客。
前世记忆翻涌,她坐在车上,一时手心冒汗,腿都有点发僵。
她记得上辈子第一次踏入这里时,是被人抬着进去的。
如今清醒地走这一遭,心境却完全不同。
车到二门停下,外头响起一声通报。
“请娘子下车。”
稚鱼刚掀帘探身,左右两边立刻撑起两把大伞,把她裹得严实。
这样的礼遇,在旁人眼里或许过于隆重。
紧接着就有婆子过来,小心翼翼将她扶进软轿里。
从车辕到软轿,中间没有任何间隙可让她自行迈步。
若非提前交代,断不会如此熟练。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难免会觉得魏夫人有点摆架子。
外人看在眼里,自然会揣测。
这位主母行事太过谨慎,甚至有些矫情。
但真正懂规矩的人明白,这是家风。
上辈子稚鱼听敦亲王府的老太君提过一嘴。
说她年轻那会儿出门,讲究得很。
那时候的老牌世家,出门一趟比办大事还费周章。
马车要围纱,脚步要避尘。
仆从前后隔五步远行,绝不许靠得太近。
脚不踩泥,脸不见外人,连名字都藏着掖着。
软轿一路抬进后院,一个丫鬟迎上来扶人。
她穿着淡青色衫子,袖口绣着细碎兰草纹。
“娘子,到了,夫人在主屋等着您呢。”
稚鱼心里有数,这魏夫人八成是讲规矩的主。
一举一动皆有章程,绝非表面功夫。
她谢了丫鬟递来的轮椅,自己撑着慢慢走,一路垂着眼,规规矩矩,半点不越雷池。
“稚鱼给义母请安。”
说完就蹲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好孩子,快起来吧。”
抬头那一瞬,她瞥见魏夫人眼里掠过一丝满意。
猜对了。
这位义母最看重体面,第一面算是稳稳过关了。
接下来只要不犯错,日子便能过得安稳。
魏夫人长得富态,眼角唇边都是笑纹。
一看就是常带笑意的人,和魏尚书站一块还挺像一对夫妻相。
虽已年过四十,气色依旧红润。
“你那些事我都听说了,是个有决断的姑娘。我已把珍宝院收拾出来,你就安心住下。要什么缺什么,只管开口。”
儿子信中所言是否属实,她还需亲眼验证。
说话时,两人都在悄悄打量对方。
稚鱼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中倒影上。
魏夫人则借着拂袖的动作,细细观察她的举止神态。
儿子信里写得明白,还难得夸了人几句,魏夫人早有了好奇。
眼前这女子确实出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宫里那些娘娘也不见得比得上。
“想着你刚回来,人多反而拘束,”魏夫人摆摆手,叫来刚才扶她的丫头,“这是紫苏,以后贴身跟着你,可使得?”
紫苏上前半步,屈膝行礼,动作利落。
她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纤细,神情安静。
稚鱼低头应下:“一切听义母安排。”
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魏夫人满意地笑了笑,又拉她说些闲话。
赶了一路路,魏夫人也没多留她,嘱咐几句便让她早点去歇着。
她亲自起身送至门口,示意不必多礼,这才转身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