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惊雷尚未落下,吕布却要先在江淮平原上,引爆一记属于自己的奔雷。
万众瞩目之下,垦区中央那座用新土夯实的高台,成了整个天下的风暴之眼。
五万双眼睛,汇聚成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海洋,他们敬畏、激动、却又带着一丝深藏的惶恐,注视着那个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身影。
高台之上,陈设简单得近乎肃杀。
一尊新铸的青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扭曲着上方的空气。
火盆旁,一个丝绸包裹的木匣,和一个漆黑的木盒,并排而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具摆在正中央的空棺。
棺木漆黑如墨,不带一丝杂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正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吕奉先之柩。
死气与生机,在这座高台上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对立。
吕布终于动了。
他没有穿那身震慑天下的兽面吞头铠,只着一袭玄色长袍,腰悬“承志”短刃,缓步走到台前。
他并未高声嘶吼,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质朴或沧桑的脸。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让数万人的喧哗瞬间止息。
“赵衢。”吕布淡淡开口。
影锋营统领赵衢如鬼魅般出现,双手捧着一份卷轴,恭敬递上。
“这是许都派人送来的诏书副本,”吕布的声音通过内力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上面说,我吕布不敬君上,割据一方,形同反叛。故削我安西侯之爵,贬为庶人,令我即刻前往许都领罪。”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是他们最害怕听到的消息。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们刚刚得到的田地,难道就要化为泡影?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甚至没有打开卷轴细看,直接将其掷入了火盆之中!
“嗤——”
上好的绢帛遇火即燃,瞬间化作一缕黑烟,那代表着曹操意志与朝廷威严的文字,在烈焰中扭曲、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我吕布的爵位,是拿命从匈奴人、从李傕郭汜手里换来的,不是他曹操赏的。他想收回去,凭什么?”
不等众人从这惊世骇俗的举动中回过神,吕布又指向旁边的丝绸木匣。
“这,是江东孙权派人送来的密信。”张盛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将信件内容高声诵读。
信中言辞恳切,许以重利,邀吕布共击合肥,事成之后,江淮之地尽归吕布,孙氏只求广陵一郡,并愿与吕布约为兄弟之盟。
台下一片哗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然而,吕布却冷笑一声,指向那最后一个漆黑的木盒:“打开它。”
张盛依言打开,从中取出的,竟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少年头颅!
“此人,乃江东大将朱桓之子。他奉孙权之命,假意前来恭贺,实则潜伏于此,欲在我与曹军开战之时,行刺杀之事!”
谎言与真相,善意与杀机,如此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台下,五万垦户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片土地的安宁,是何等脆弱。
吕布的声音在死寂中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
“曹操要我死,因为我挡了他的路。孙权也想我死,因为我活得不像个能被他利用的奴才。”
他缓缓转身,面对那具漆黑的棺木,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冰冷的刻字。
“他们都说我该死。没错,我吕布是该死。我这一生,杀人无数,背信弃义,反复无常。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好人。但我吕布,不做三姓家奴!”
最后七个字,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台下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垦区门前新挂的铁铃,发出阵阵低沉的和鸣,仿佛是这片土地在为他伴奏。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带着你们去跟谁拼命。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吕布的嘴角,竟露出了一丝微笑,一种超然生死的淡然。
“我,吕布,在等一个能收我尸的人。”
众人惊愕!
“我若战死沙场,不必厚葬,”他指着那具空棺,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就把这口棺材,放在这垦区的高坛之上!让后来的人都看看,都记着——”
“曾有一个叫吕布的混蛋,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做他的人臣!”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开了。
这不是宣战,这是死亡宣言!
是以自己的命为赌注,向天下所有王侯将相发出的最狂傲的挑衅!
人群中,一直默立的善见师双手合十,老泪纵横。
他望着那个孑然而立的背影,高声诵出一句偈语,声音盖过了风声:
“虓虎非虎,是自由之魂!不食王禄,却养万民!”
这一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迷惘!
“将军!”新任的青年将领向宠,双目赤红,猛地跨出一步。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他“锵”地一声解下身上的甲胄,重重地扔在地上。
他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吼道:“将军若死,末将愿为前驱!将军若生,末将愿为耕夫!自今日起,向宠再非汉臣,只愿留守此地,为这五万百姓,守田,守家!”
“愿为将军前驱!”
“愿为将军守土!”
数百名追随吕布而来的原蜀军士卒,仿佛被点燃了胸中的烈火,纷纷解下制式铠甲,扔在脚下。
金属碰撞之声连成一片,汇成一曲决绝的战歌!
他们排着队,走到张盛面前,在那份新拟定的《垦区兵役契》上,郑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这不再是朝廷的兵,这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消息如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江淮。
当夜,垦区内外,无数百姓自发地在自家门前悬挂起一枚小小的铁铃。
夜风吹过,叮铃作响,那不是哀乐,而是一种无声的誓言,一种与那位站在高坛上的男人同生共死的盟约。
北方,曹军大营。
李孚手捧着影锋营传来的密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人已非一方诸侯,而是‘义’之化身了。”他喃喃自语,随即对身边的书记官断然下令,“立刻上书丞相!言明吕布已成江淮民心所向,不宜再以武力强逼。否则,便是与江淮万民为敌,天下人将皆以为我大魏,畏惧一义士之名!”
建业,吴侯宫。
一口漆黑的棺材,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孙权的面前。
孙权屏退左右,亲自打开。
里面没有尸体,没有兵器。
只有一张崭新的田契,和一朵早已干枯、却依旧能看出饱满的稻穗。
孙权凝视着这两样东西,久久不语。他明白了,这是吕布的回信。
【我不要你的结盟,也不屑你的刺杀。我在给百姓分地,而你呢?】
这位年轻的江东之主,默默地将棺盖合上,对心腹谋士徐祥沉声道:“传令下去,命全琮将濡须水军后撤二十里,严守营寨。告诉他:再有妄动者,以叛论处!”
当夜,吕布独坐高坛之上,就睡在那具空棺之旁。
他割开指尖,将一滴滚烫的鲜血滴入身侧的方天画戟。
嗡——
刹那间,他与这片大地的所有金属产生了共鸣。
他“看”到,北方曹军的兵锋停滞不前,锐气尽消。
他“看”到,东方吴军的战船收缩防线,退避三舍。
他甚至“感觉”到,遥远的蜀中,有一股微弱却执着的气息正探寻而来——那是刘备的养子刘封,遣出了密使,欲与他商谈“汉中-江淮”互不侵犯之盟。
天下,因他一人之言,而暂时止戈。
他仰望漫天星辰,夜风吹动他的鬓发,他低声呢喃:“貂蝉,我还在等你回来。但在这之前,我要让这天下知道——没有人,能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死。”
山河静默,唯有万家铁铃之声,如潮水般绕着这座孤寂的高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清脆而坚定的鸣响汇聚在一起,仿佛是亿万百姓,正在为一位不死的战神,轻轻叩响黎明的门环。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夜深,南郑垦区的军议堂内,上百口大小不一的铜铃悬于梁下,随着从窗口贯入的夜风,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交织成一曲奇异的乐章。
吕布闭目静坐于堂前主位,仿佛沉入了深度的冥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