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正轻轻抚过一具从建业城外暗渠中打捞出的残破铁剪。
剪身上锈迹斑斑，却依稀能辨出是妇人裁布所用。
三日前，正是此物的主人，一个混在商队里的妇人，在垦区边缘的集市上，用吴侬软语哼唱着那首新编的童谣。
刹那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频，顺着吕布的指尖，如同一条冰冷的细蛇，钻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战场上万马奔腾、金戈交鸣的宏大交响，而是一段被封存在金属记忆深处的残响。
嗡——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扭曲而缓慢。
铁剪的震动频率化作一幅幅断续的声波图景。
他“听”到了剪刀开合裁布的“咔嚓”声，听到了市集上嘈杂的人声，更听到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杂音。
那是在一个深夜。
清脆的声响，是刀鞘不经意间磕碰到石阶。
紧接着，是两个压低了嗓门的男人对话，声音模糊，却有几个字眼如同烙印般清晰——
“温侯若来我等当先降”
温侯若来，我等当先降！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吕布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源头不在垦区，不在淮南，而在江东！
这首童谣，竟是东吴内部有人故意泄露，甚至篡改，用以试探，亦或是作为投诚的暗号！
吕布猛然睁开双眼，眸中寒芒一闪而逝，宛如暗夜中掠过的流星。
整个军议堂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冰点。
“赵衢！”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在！”影锋营统领赵衢如鬼魅般从梁柱的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
“查！三日前，亥时，牛渚军营，值夜的将领是谁！”
命令简洁、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赵衢瞳孔微缩，他瞬间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的惊天分量。
他不问缘由，只沉声应道：“遵命！”
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门外。
不过半个时辰，赵衢与张盛二人联袂而入。
赵衢手中是影锋营连夜调阅的细作密报，而张盛，则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录，上面详细记载着近期吴军各部轮戍的详细记录。
“禀主公，”赵衢的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亥时，牛渚大营当值巡夜的，乃是长水校尉贺齐麾下部将，程绪。”
张盛立刻补充道：“此人祖籍丹阳，与江东大将朱桓乃是同乡至交。”
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吕布面无表情，指了指堂前角落里一口不起眼的瓦罐砂锅，那是善见师从会稽带回，据说是传唱童谣的那名老妇炖药所用。
“把它拿过来。”
张盛依言将那满是药渍和铁锈味的砂锅置于吕本面前。
吕布伸出右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贴在了粗糙的锅盖之上。
他再度闭上了双眼。
金手指，人器合一，再度催动！
这一次，他感知的不再是凌厉的杀伐之音，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琐碎记忆。
他“听”到了火焰舔舐锅底的“毕剥”声，听到了药材在水中翻滚的咕嘟声。
但很快，一股截然不同的震动频率覆盖了一切。
那是一场军议。
熊熊燃烧的火塘边，十数名将领围坐。
他“听”到了他们身上铠甲甲叶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感受到了每个人因呼吸、心跳而产生的不同震动节律。
其中一道震频，格外清晰。
那是一种独特的节奏，仿佛主人有抖动左肩的习惯，导致左肩的护甲片与胸铠的连接处，会发出一种极有规律的轻微碰撞声。
这股震频，与那夜刀鞘磕碰石阶的“记忆”完美重合！
吕布的脑海中，赵衢密报上关于程绪的描述一闪而过：其人早年征战，左肩中过流矢，虽已痊愈，却落下轻微抖动的习惯！
就是他！
吕布缓缓睁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一坛浊酒，一场醉话，换江东十年不安。”他轻声低语，声音中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杀意。
这桩足以掀起江东内部惊涛骇浪的秘辛尚未外泄，长江之上，异变陡生。
一艘东吴水师的快船，竟不顾警告，强行冲过汉中垦区设立的警戒线，在江边的哨楼前，由一名军士奋力投上一卷书信，随后立刻调头远遁。
信，被送到了吕布面前。
是东吴水军都督吕岱的亲笔质问信。
信中辞色俱厉，质问吕布是否暗中私联山越部落，更骇人听闻的是，他声称朱桓之子昨夜率部“追剿山越乱匪”，竟在丹阳郡的屯粮重地，遭到了“不明身份”的袭击！
贼喊捉贼！
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嫁祸！
孙权这是要将“扰乱江东”的罪名，死死地扣在吕布的头上！
堂内众人无不色变，唯有吕布，览信之后，竟是不动声色，反而放声大笑。
“好一个孙仲谋！他以为我吕布，还是当年那个一点就炸的莽夫么？”
他将吕岱的书信随手丢在桌上，转向张盛，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拟《告江淮父老书》！以我之名，向垦区内外所有百姓宣告：近日有严白虎余党，假借我虓虎之名，在江东地界骚扰百姓，劫掠乡里！将这铁剪与砂锅的拓印附于文后，告诉所有人，真虎不食腐鼠，我吕布庇护万民，岂容宵小借我之势，行鸡鸣狗盗之乱！”
命令一出，满堂皆惊！
这哪里是辩解？
这分明是直接给孙权扣上了一顶“剿匪不力”、“治下不靖”的大帽子！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善见师已然会意，他双手合十，向前一步：“主公英明！贫僧愿持此文，为江淮父老当众诵读，并以吴地古音，为众人详解谣言之谬！”
次日，在高台之上，善见师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他手持那份《告江淮父老书》，当众指出，那首童谣中的“温侯渡江平吴会”，在古吴语的发音中，与“温侯堕江万民悲”极为相似！
“诸位试想，将军若真要渡江，岂会用妇孺传唱？此乃奸人故意误传，其本意，是诅咒将军如江水东流，一去不返，让万民为其悲哭啊！”
此言一出，恍如醍醐灌顶！
百姓们瞬间哗然，之前的疑虑与恐慌，顷刻间化作了对“奸人”的滔天怒火！
“原来是江东的贼子在咒将军！”
“我就说，将军爱民如子，怎会去抢掠乡里！”
“神僧说得对！我们愿献出家中铁器，请将军用‘听世之耳’，为我们查明真相！”
民意被彻底引爆！
一夜之间，上百件锈迹斑斑的炊釜、镰刀、斧头被百姓们自发地送到了校场之上，汇聚成一座前所未见的“民器之阵”。
那无数凡铁之中蕴含的朴素意念，竟隐隐与高台上的方天画戟产生了共鸣！
建业，吴侯宫。
徐祥手捧着来自北方的密报，脸色凝重地跪在孙权面前。
“主公，曹操那边有消息了。”
“他怎么说？是否准备出兵问罪？”孙权的声音阴沉如水。
徐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魏王未怒，反笑。只对左右说了一句：‘奉先焚诏，是欲做霍光乎？’”
霍光！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孙权的心上！
他陡然起身，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曹操没把吕布当成一个反叛的匹夫，而是把他视作了足以废立君王、影响国本的权臣！
“竖子！坏我大事！”孙权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竹简、笔墨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厉声对殿外吼道：“传全琮！立刻给孤滚进来！”
长水校尉全琮连滚带爬地入殿，还未站稳，孙权劈头盖脸的斥责便已砸来：“尔欲引火烧身，让孤成为天下笑柄不成？！传我将令，立刻禁毁境内所有《虓虎传》私印版本！命吕岱彻查牛渚泄密一案，相关人等，就地正法！！”
当天，贺齐自缚于军门请罪。
而那位在酒后失言的部将程绪，其尸身已被秘密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当夜，吕布独登祭坛，手中握着一片温热的砂锅残片，凝望着东南方的无尽黑暗。
风起，校场上那座“民器之阵”百器齐鸣，发出嗡嗡的合奏。
在无数金属的共鸣声中，吕布忽然感知到了一股全新的情绪脉动。
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期待。
他仿佛“看”到，在江淮平原的无数个角落里，无数农夫紧握着锄头，无数织女停下了手中的铁剪，无数樵夫扛起了肩上的板斧他们身上携带的那些平凡的金属器具，正随着他的心跳，悄然共振。
那股力量汇聚而来，不再冰冷，不再疏离，而是充满了灼热的渴望。
他们不再怕我
吕布喃喃自语。
他们在等我。
远处，长江如练，一轮新月斜挂天际。
在那银白色的水光尽头，似有千帆的影子攒动，正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牛渚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