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津的晨雾,如一层薄纱,笼罩着冰冷的河面。
雾气里,八百骑兵的身影静默如铁铸的雕塑,唯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旋即被寒意吞噬。
所有的马蹄都用厚布包裹,所有的刀刃都深藏于鞘,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是骑士们腰间铁铃在微风中碰撞出的、细碎而又执拗的轻鸣。
赤兔马上的吕布,目光如鹰隼,穿透层层迷雾,遥遥锁定在远处合肥城楼的轮廓上。
那里,炊烟已袅袅升起,城头换防的兵卒队列整齐,走动如常,一派和平安宁的景象,浑然不知死神已在门外叩问。
“我们不是来攻城的。”吕布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名骑士的耳中,“我们是来‘住’进去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身后的向宠和赵衢等人心头一凛。
攻城,便是破城墙、夺城门,血流漂杵。
而“住进去”,则意味着不战而屈人之兵,让这座坚城自己打开大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昨夜,一支运送官盐的车队就已混入了三十七名吕布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影锋营的死士。
此刻,他们正像壁虎一样,潜伏在城南最为混乱的柴市之中,化身为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成为吕布投射进城内的眼睛和耳朵。
吕布的底气,还来自于三天前的一场密谈。
江淮大商人羊绪,那位羊衜的族叔,亲自赶至辕门,献上了一条毒计。
“温侯,”羊绪躬身道,“合肥城看似坚固,却有一处命门。城中七成的粮食,皆不靠官道转运,而是依赖巢湖的水路舟船。每月初五,是张文远默许的‘官盐换米’之期,城中富户与湖上水匪私下交易,以此囤积居奇,牟取暴利。若能断其舟运,截其私市,则城内米价必一日三涨,富户乱,则民心必乱!”
吕布当即颔首,锐利的目光扫向身旁的掌文书张盛:“听到了吗?伪造一道曹司空的急令,就说寿春将起大狱,彻查江淮走私贩粮一案,凡涉私贩者,无论官民,一律斩立决,家产充公!”
“喏!”张盛他知道,这道根本不存在的“曹操急令”,将通过羊绪遍布江淮的商路网络,如瘟疫般扩散开来。
它比任何刀剑都更致命,因为它斩断的是合肥城内的贪婪与侥uff1b。
果不其然,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巢湖。
那些原本准备在初五满载私米前来交易的船老大和水匪们,闻风丧胆,纷纷将船只藏入芦苇荡深处。
原本繁忙的巢湖秘密码头,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几艘空船在原地打转。
合肥城内的米价,应声而动!
第一天,上涨三成。
第二天,翻了一倍。
第三天,直接暴涨三倍,且有价无市!
城内,彻底骚动起来。
东门城楼上,守将李衡——名将李典的亲侄,看着街市上为抢夺一斗米而打得头破血流的百姓,心急如焚。
他快步冲进张辽的治所,急声道:“张将军!城中米价飞涨,百姓已然乱了!请速开官仓,平抑粮价,以安民心!”
张辽正凝视着墙上的城防图,闻言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军粮乃一城之根本,岂能轻动?无司空手令,擅开官仓者,斩!”
“可是”
“没有可是!”张辽猛然回头,目光如刀,“这是吕布的计策!他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传我将令,紧闭四门,加派巡查,凡有斗殴抢粮者,就地正法!”
李衡被他冰冷的眼神逼视得后退一步,满腔热血化为刺骨的寒意。
他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当夜,李衡独坐于东门的值房内,就着昏暗的豆大灯火,缓缓撕碎了一封家书。
信是老家人从许都辗转送来的,上面说他的老父亲在许都病重,急需一味名贵药材,可张辽以战时为由,封锁了一切出城的文书和信函,他连求药都做不到。
忠孝不能两全。
他盯着墙上悬挂的佩刀,刀锋反射着灯火,映出他眼中渐渐燃起的怒火与绝望。
城外的算计,还在一环扣一环地进行。
影锋统领赵衢的密报送到吕布案头:东吴降将蒋钦之子蒋壹,奉命巡查水门,归营后与其亲兵私语:“吕将军不强攻,反而断我米市,这是要逼城里的人自己开门啊!”
这句话,被一名伪装成蒋壹亲兵的影锋死士一字不漏地记下。
吕布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人心,比城砖软多了。”
他当即下令,将五百石因受潮而略有发霉的陈米,大张旗鼓地堆放在淝水北岸,与合肥城隔岸相望。
米堆旁只插着一面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温侯所赠,饥者自取。”
除此之外,不设一名兵卒防守,仿佛那只是一堆无用的沙土。
这手笔,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寒而栗。
这已不是战争,这是诛心!
第三日清晨,终于有十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百姓,实在扛不住腹中的饥火,冒险脱去衣裤,趟过齐腰深的冰冷河水,奔到对岸。
他们惊恐地发现,真的无人看守!
他们扛起米袋,又跌跌撞撞地趟回南岸,安然返回城中。
这个消息,仿佛一颗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城中的饥民彻底躁动了!
张辽登上城楼,对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怒声呵斥:“此乃吕布诱敌之计!尔等休要上当!谁敢出城,格杀勿论!”
然而,饥饿是比死亡更直接的恐惧。
他的威吓,在咕咕作响的肚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当夜,数百名百姓自发结队,趁着夜色掩护,从守备相对松懈的南门偷偷溜出,涌向那片希望的米堆。
守城的军士们被搞得疲于奔命,他们可以斩杀冲阵的敌人,却无法对这些手无寸铁、只是为了活命的同胞下死手。
驱赶、呵斥、甚至用刀背抽打,都无法阻挡那求生的浪潮。
军心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颓。
远在寿春的曹军监军李孚,接到飞马传报后,只觉手脚冰凉。
他提笔给曹操写下了一封急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合肥未战先溃。非兵不利,战不善,乃民不信其主也。”
当夜,月隐云层,四野无光。
吕布独自坐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将方天画戟倒插于身前的土地里。
他闭上双眼,整个人的心神,仿佛与这柄神兵融为了一体。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眼前不再是漆黑的夜幕,而成了一片由无数兵器倒映出的“镜阵”。
城中每一处兵器的寒光,每一次甲叶的碰撞,都化作一个微弱的光点,在他的脑海中流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韵律。
城北的箭楼!
那里的弓弦松动的节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常——每到三更天,例行的巡射总会比规定少上一轮。
守将,困了。士卒,乏了。
吕布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说话:“李衡,你等的‘机会’,来了。”
他抬手,对着黑暗中轻轻一挥。
一名早已待命的骑士,如鬼魅般催动战马,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队,朝着南方的夜幕中疾驰而去,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只留下几不可闻的闷响。
骑士怀中,揣着一道命令。
远处,合肥城内灯火明灭,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巨兽,在做着最后的喘息。
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铁瓮,即将从内部,被一道无形的裂痕彻底撑破。
月色下,合肥东门的值房内,灯火如豆。
李衡正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支刚刚由心腹送来的、藏在食盒夹层里的细小竹管。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额角青筋因激动而暴跳。
这根来自城外的竹管,就是那个男人送来的“机会”。
他颤抖着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终于拔开了竹管上的蜡封,从里面倒出了一卷用丝线捆扎得极为细致的绢布。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