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或许守不住了。
但他知道,当城破的那一刻,他将要面对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抉择。
那封来自许都的密令,就如同一条淬毒的锁链,另一端牢牢拴着他在许都的全族老小。
密令的字迹冰冷如铁,只有寥寥数字,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他窒息:“城破之日,许都族人,立诛。”
这是曹操的阳谋,一道无解的催命符。
赢,是本分;输,则满门抄斩。
他张辽,不过是曹操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连同他背后的整个家族,都只是为了拖延吕布脚步的代价。
悲凉,彻骨的悲凉,如潮水般淹没了这位铁血名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残破的窗棂,仰望着漫天星斗。
祖父、父亲、幼弟一张张亲人的面孔在星光中闪烁,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忠与孝,此刻成了两柄对刺的利刃,将他的心剖得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顺着夜风,幽幽地飘入耳中。
“叮铃叮叮铃”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记忆的最深处。
张辽的身躯猛然一震!
这节奏这独特的、三长两短的节律
这不是寻常百姓家挂在檐下的风铃,更不是战马上的响铃!
这是他当年还在并州丁原麾下时,与吕布、郝萌、曹性等人一同创立的夜巡暗号!
以铃声代替梆子,节奏的变化代表着不同的军情——平安、遇敌、或是呼唤袍泽!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
他疯了一般冲出府衙,奔上街头。
只见夜色笼罩下的街巷里,家家户户的门楣之上,不知何时都挂上了一枚小小的铁铃。
有的是孩童的玩具,有的是货郎的摇铃,有的甚至只是两片铁块凑成的劣物。
风吹过,万千铃声汇成一股诡异的合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早已被遗忘的并州军号!
它们在迎接!
这些合肥的百姓,在用他最熟悉的暗号,迎接城外的那个男人!
“噗——”
张辽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墙壁,眼中满是血丝。
他手中的那枚调兵令箭,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力之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三十里外,吕布的中军高台上。
影锋营统领赵衢悄然侍立一旁,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主公,情报确认。张辽之妻早亡,他每夜子时,必会独坐其亡妻灵位之前,抚摸佩刀,低语怀念,雷打不动。”
吕布双目紧闭,对赵衢的汇报置若罔闻。
他的心神,早已通过那面被郝萌挂在北门城头的江东铁铃,与城内无形的“气场”连接在一起。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合肥城内每一件兵器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城北那座刚刚被攻下的箭楼之上。
秦旦的工匠们换下的那些曹军制式弩机的弓弦,此刻正随着夜风微微震颤。
它们就像一面巨大的共鸣板,将城内最细微的兵器鸣动,放大并传递给他。
他“听”到了。
在府衙的方向,有一柄百炼环首刀,正发出一阵阵极其规律的、饱含着无尽哀思与痛苦的低鸣。
那不是金铁交击的杀伐之音,而是一种发自材质最深处的、因主人心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微弱震频。
果然如此。
吕布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深邃如渊。
他能通过这刀鸣,清晰地“看”到一个男人在黑暗中抚刀追忆,那份思念如刀,刻骨铭心。
“传令,”吕布的声音冰冷而沉静,不带一丝波澜,“今夜子时,全军铁铃齐响,不必遵循军号,转奏并州旧曲,《破阵乐》。”
子时,如期而至。
张辽刚刚为亡妻上了一炷香,正坐在灵位前,手掌一遍遍抚过冰冷的刀鞘,仿佛在触摸曾经的温暖。
就在这时,城外那原本诡异的铃声,骤然一变!
“叮叮当,叮叮当,铁马踏河川”
万千铁铃不再是单调的暗号,而是被无数双手同时敲响,汇成了一曲雄浑、激昂,又带着浓浓乡愁的古老军乐!
《破阵乐》!
张辽如遭雷击,整个人从席上骤然弹起!
他不会忘记这首曲子!
这不仅仅是并州狼骑冲锋陷阵的战歌,更是当年他与妻子成婚之日,吕布亲率一众袍泽,在军营中为他击打着盔甲与兵器,纵声高歌的祝福之曲!
那一日,红妆映着铁甲,酒香混合着尘沙,他的妻子含羞带笑,而眼前的兄弟们,意气风发!
“轰!”
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却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窗外,不知何时,原本紧闭门窗的百姓们竟都走上了街头。
他们没有兵器,手中拿着的只是锄头、铁锹、锅铲、甚至是石块,正跟着城外的节奏,轻轻敲击着门楣上的铁铃,发出“铛铛”的应和之声。
“将军!”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卒“噗通”一声跪倒在府衙门外,泪水纵横,泣声嘶喊:“将军!我们不想再打了我们只想回家种地啊!求将军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求将军开恩!”
“回家!回家!”
一声声哭喊,一声声应和,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张辽的心上。
就在此时,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向宠率领的三千犁铧阵已经压至城下,却并未攻城,而是用投石机将数百卷用油布包裹的卷轴,投入了城中。
叛将李衡第一个冲上去解开一卷,当众展开。
那上面绘制的,竟是一份份详尽的户籍图!
记录着城中大量被曹操强征而来的流民士卒的家乡原籍!
卷轴末尾,更附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尔等之根,不在许都,而在脚下这片能种活稻子的土地上!”
“我的家是汝南的!”一个年轻的士卒看着图上熟悉的村落标记,失声痛哭。
“曹贼毁我田舍,征我入伍,我为何要为他卖命!”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李衡猛地拔出腰刀,将那份曹军军令当众撕得粉碎,振臂高呼:“愿随吕将军,还我田园故里者,随我开城!”
“开城!”
上百名士卒怒吼着,簇拥着李衡,奔向城门。
府衙之内,张辽缓缓拔出佩刀,横于颈上,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吾身为魏将,食君之禄,唯有一死以谢君恩!”
“将军不可!”数名亲兵死死抱住他,哭声一片。
混乱中,一道身影悄然穿过人群,来到张辽身边。
正是再度出使的赵咨。
他凑到张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张将军,魏王已有新令。魏王深知将军之忠,不忍将军玉石俱焚。若若将军能在城陷之前,率部退守寿春,则许都族人,可得赦免。”
张辽持刀的手,猛然一僵。
他怔怔地看着赵咨,看着他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许久,许久。
他明白了。
这不是曹操的命令,这是吕布是吕布递过来的一张让他可以活下去,也让他的族人可以活下去的梯子。
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败得体无完肤。
“呵呵呵”张辽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解脱。
他猛地反转手腕,“噗”的一声,将那柄陪伴他半生的宝刀,深深插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
“非战之罪乃心,已被洞穿。”
他长叹一声,转身对亲兵们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传令下去,收拢残部,随我撤往寿春。”
当夜,张辽率领不愿投降的千余残部,在吕布军默契的“放行”下,悄然从西门撤离。
他没有带走任何粮草辎重,只在府衙的桌案上,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吾不负曹公,亦不害百姓。”
翌日,晨光初透。
吕布策马缓行,踏入了这座未经一战便已敞开的坚城。
他没有允许大军直入,更没有踏上血迹斑斑的台阶,焚烧象征着曹魏统治的府库。
他只是在州衙前勒住赤兔,命人将早已拟好的《安民九条》张贴于告示墙上——废除严苛的屯田军赋,打通江淮商路,赦免所有被胁从的士卒,开仓放粮,收拢散兵
百姓们从街角巷尾探出头来,畏惧而又好奇地围观着,无人出声。
突然,人群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举起了手中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铃,对着吕布的方向,轻轻敲了一下。
“叮铃。”
清脆的一声,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街头巷尾,无数只手举起了无数枚铁铃,千声,万声,汇成一片清越的潮水,响彻了整座合肥城的上空。
吕布驻马于万千铃声之中,甲胄在晨曦下泛着金光。
他抬起头,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貂蝉,这座城,我给你留了一间屋。”
风起处,铃声如潮,不绝于耳。
那清脆的声响,不再是攻心的利刃,而像是在为一位不死的战神,为这座获得新生的江淮重镇,轻轻叩响未来的门环。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的铃声中,东方天际线上那抹初生的鱼肚白,却不知为何,悄然染上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淡淡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