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温声道:“敢问尊驾是……”
老者捻了捻花白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夫人猜猜?”
这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全无寒酸之态。
望舒心思电转,想起尹大学士信中描述——名士墨迁,游历四方,随身带书,气度不凡。
她福身一礼,试探道:“可是墨迁先生?”
老者眼中笑意更深:“我这个样子,夫人也猜得出来?厉害,厉害。”
望舒心中大定,侧身相让:“先生请上座。”
又吩咐汀荷,“速去沏茶,要上好的龙井。”
墨迁也不推辞,拄着竹杖随她往偏厅走。
步履从容,虽衣衫破旧,行走间却自有一股闲庭信步的悠然。
抚剑紧随在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
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暖意扑面。
望舒请墨迁在客座坐下,自己坐在主位相陪。
丫鬟很快奉上热茶,白瓷盏中茶叶舒展,清香四溢。
墨迁端起茶盏,也不客气,连着饮了好几口,方才长舒一口气:“可把我累坏了。”
望舒见他举止洒脱,毫无拘束,心中好感又添几分,温声问道:“先生如何折腾成这般模样?”
她斟酌着用词,既不失礼,又透出关切。
墨迁放下茶盏,抹了抹嘴角,嘿嘿笑道:
“两个月前得了本残书,里头记着一种暖棚种菜的法子。
我瞧着应该是有用,成本应该比那些贵人们家里用的低廉些。
但一时心痒难耐,便在乡下租了块地,分作几小块试验。
这不,刚有块成功了,就收到尹老头的信,实在好奇就来认个门儿,顺便讨口酒喝。”
“暖棚种菜?”望舒心中一动。
这词儿她并不陌生,可在这时代,尤其是北地寒冬,能成此事者绝非等闲。
“正是。”墨迁眼中闪着光,像个献宝的孩子。
“用竹为架,覆以油纸、草帘,地下深挖填肥,棚内生个小炭盆保温。
如今我那棚里,菠菜、小葱、芫荽,长得可真水灵!”
他顿了顿,挑眉看过来,“夫人不会嫌我粗鄙不堪吧?觉得我是个成日摆弄泥巴之人。”
望舒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试探——这人看似随性,实则心思敏锐,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若流露出半分轻视,怕是这师徒缘分就断了。
“先生说哪里话。”望舒正色道,“民以食为天。先生钻研此道,若真能成,是天下百姓之福。这般济世之心,何来粗鄙之说?”
墨迁闻言,抚掌大笑:“这话好听!夫人不嫌就好。”
他笑罢,又饮了口茶,随口问道,“你家那小子呢?不在府上?”
望舒心思一转,明白这是在问煜哥儿。
她也不隐瞒,如实道:“今日跟着杨佥事习武去了。先生要见他?我这就派人接他回来。”
“不必不必。”墨迁摆摆手,“我就是来认个门。
若夫人瞧得上我这老头子,往后我就跟着你家小子混了。”
他眼中闪过狡黠,“听说他还拜了东平王当半师?哈哈,王爷只能当半师,我才是他正经师父。”
这话说得狂妄,却透着亲昵。
望舒听出他话中深意,这是将煜哥儿当自己人了。
她忙让汀荷取来尹大学士的引荐信,双手奉上:“墨先生请看。”
墨迁接过信,也不拆封,直接揣进怀里,摆手道:
“尹老头的信,不看也罢。他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
他顿了顿,看向望舒,“其实何止尹老头,我与你兄长如海也有几面之缘。”
望舒心中一震:“先生认得家兄?”
“认得。”墨迁神色淡了些,“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兄长那人,总想着为这个为那个,求一生清名,把自己活得太累。
要我说,人生在世,痛快二字最要紧。他那样可惜了满腹才华。”
这话说得直白,望舒却听出其中惋惜。
她想起兄长一生谨小慎微,最后仍落得那般结局,心中不免黯然。
“不过夫人放心,我虽与你兄长理念不合,却不影响我教徒弟。
煜哥儿要走武将的路,我照样能教文武之道,本就相通。”
望舒这才放下心来。她起身又是一礼:“既如此,先生今日便留在府上吧?我让人收拾个院子出来。”
“先不急。”墨迁也站起身,拱手道。
“我这副模样,得先拾掇拾掇。
若夫人真觉得我够格当煜哥儿的师父,愿意让他给我养老,明日一早便带他到萧家村找我。
拜了师,帮我收拾收拾家当,我就随你们回来。”
他眨眨眼,“当然,若夫人嫌我寒酸,明日不来便是。”
这话说得坦荡,却也给了双方退路。
望舒忙道:“先生言重了。明日一早,我们定当登门拜访。”
她吩咐人去酒窖取几坛好酒,又让人备车。
“不可不可!夫人这是不想让我回来了?
这么多酒,我今日喝不完,明日还得搬过来,麻烦。”
他笑道,“给我装一壶路上喝就成。
我早听说你家酒坊品种繁多,往后我住进来,夫人每日备一壶便好,这就当拜师礼了。”
望舒失笑:“那便依先生。院落我已让人收拾,先生看看需要添置什么?书童、小厮可要安排?”
“不要书童。”
墨迁摇头,“找个识字的小厮就成。
外头那些书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力气怕是还不如我。”
他背上包袱,拄着竹杖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我那院子最好有个小厨房,我偶尔想自己弄点吃的,方便。”
“记下了。”望舒应道。
送走墨迁,望舒站在门廊下,望着那瘦削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欢喜的是墨迁先生竟自己寻上门来,且看似对煜哥儿颇为中意;
忐忑的是此人性情确实如传言般难以捉摸,往后相处怕是不易。
她转身回内院,脚步却轻快了许多。无论如何,这总是桩好事。
周氏还在正厅等着,见她回来,放下手中账册:“如何?”
望舒将方才情形细细说了,末了道:“我看此人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有章法,该是墨迁先生无疑。”
周氏却未露喜色,反而蹙起眉头:“你说他是个隐士,不曾考取功名?”
“是。”望舒点头,“尹大学士信中提过,墨先生生性豁达,不喜科举,常年游历在外。”
“你可曾看过他的路引?这年头,冒充名士招摇撞骗的也不是没有。”
她见望舒要辩,抬手止住。
“我不是疑你,只是提醒。
那些真有名望的世家子弟,便是不愿入仕,也多会考个举人功名,如此见官不跪,行走方便。他若真是白身……”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望舒心中一凛,方才的欢喜凉了三分。
“娘说得是。”她沉吟道,“不过我看他谈吐见识,确非寻常人。
再者他说的暖棚种菜之事,若无真才实学,编不出来。明日我们去萧家村,亲眼看看便知。”
周氏面色稍缓,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这是要接到府上长住的人,又是煜哥儿的师父,须得谨慎。”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些,“不过若真是那位墨先生,倒是桩好事。有他在,煜哥儿从军的事,或能多个人商量。”
望舒心中感动。婆母虽谨慎,到底还是为她着想。
“娘放心,明日我定仔细察看。”
她柔声道,“若真是墨先生,咱们好好待他;若有蹊跷,再作打算。”
从正厅出来,望舒便吩咐汀荷带人去收拾东边那个空置的院子。
那院子独立成院,三间正屋带东西厢房,院中还有个小厨房,正合墨迁要求。
只是久未住人,需得彻底洒扫,炕也要提前烧起来。
“被褥用新的,要厚实些。”
望舒细细交代,“书房的桌椅务必擦干净,多备些纸墨。
小厨房的灶台、水缸都要清洗,碗筷备一套。”
她想起墨迁说要识字的小厮,“去问问府里的小子们,谁认得字又手脚勤快的,挑两个老实本分的。”
汀荷一一记下,又问:“夫人,要准备书童的住处吗?”
“先备着。”望舒道,“墨先生说不要书童,但万一改了主意呢?有备无患。”
她顿了顿,又补充:“院角那几株梅花,让人修修枝。读书人爱这个。”
诸事吩咐妥当,望舒又让抚剑去给杨佥事送信,说明日煜哥儿告假一日。
一切安排完毕,已是申时三刻。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细雪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庭院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望舒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思绪纷杂。
墨迁先生的突然到来,像是这沉闷冬日里的一线变数。
她不知这是好是坏,却隐隐觉得,这个人会改变些什么。
或许,是煜哥儿的命运。
或许,是这个家的未来。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
明日,去萧家村。
她要亲眼看看,那位能让尹大学士和东平王都推崇备至的奇士,究竟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