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会意,示意赵猛等人退至二十步外,方温声道:“大人请讲。”
杨佥事环顾四周,确信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此事尚不确切,我怕老夫人受不住,方才席间未敢提起。”
望舒心下一紧,已有预感:“可是关于外子?”
“月前有旧识从渤海过来办事,说在在海边见过一船人马,约十余人,形容狼狈,像是遭过大难。
为首之人身形极似王铮。”
望舒呼吸一滞,袖中手指猛然收紧。
“那人早年与王铮比过武,当时只觉眼熟,未相认。
后来听说王铮失踪之事,才觉蹊跷,托人将消息递给了我。”
杨佥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那队人马行踪诡秘,似在追踪什么,转眼便没影了。他也未看清面容,故不敢断定。”
望舒心跳如鼓,脑中一片纷乱。
活着?若真活着,为何不归?怎么会去渤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杨大人可知具体方位?”
“应在辽东一带,具体位置不明。”
杨佥事道,“我已暗中派了营中两名与王铮相熟的老卒,以采买为名前往查探。
此事机密,还望夫人勿对外声张,尤其莫让老夫人知晓。”
望舒点头:“我明白。”
她抬眼看向杨佥事,郑重道,“杨大人此番恩义,望舒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必当尽力。”
“王铮是我的兵,更是我的弟兄。这些年我日夜盼着他能回来,如今既有蛛丝马迹,自然要查个明白。”
他顿了顿,“我急着将旧部交还煜哥儿,也是怕王铮有朝一日真回来了,手下却无人可用。那些弟兄,等他等得苦啊。”
望舒眼眶微热,俯身深施一礼。这次杨佥事未再拦她。
“大人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婆母那边,我会缓缓图之,绝不让她空欢喜一场。”
杨佥事点头,翻身上马。
“魏老将军那边的拜贴我已经帮你送到,那边回信说,夫人可随时上门,但一定要带上王煜。”
“夫人保重。王铮若真在世,定会回来。你好好的,等他。”
说罢,扬鞭策马,身影很快没入昏暗长街。
望独立在门廊下,久久未动。
寒风卷起地上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仰头望向北方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云层厚重。
王铮,你真的还活着吗?
若活着,为何不归?
若已不在,这消息又是真是假?
她紧了紧身上斗篷,转身回府。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地上摇曳,孤单而坚定。
无论真假,她都要查个明白。
无论生死,她都要给这个家一个交代。
腊月初五,天色晴好,积雪在日头下泛着细碎金光。
望舒想着趁腊八前将一桩心事落定,便吩咐备车往济安堂去。
卢老先生自秋日南行归来,已休整数日,是该谈谈赵猛与抚剑的婚事了。
马车行至医馆门前,还未下车,便听见里头传来争辩之声。
“……先生再看这脉案,学生按您说的‘通因通用’之法,以大黄、枳实导滞,辅以白术健脾,可连用三日,病人泄泻反剧,这是为何?”
是严大夫的声音,急切中带着困惑。
“你既知‘通因通用’,可知‘中病即止’?大黄苦寒,连用三日,脾胃已伤,自然泄泻不止。该换方了。”
“那该换何方?”
“四君子汤加减,佐以煨姜、大枣,先复中气。”
“学生记下了!还有这例咳喘……”
望舒掀帘下车,走进医馆。
堂内药香浓郁,柜台后伙计正在碾药,石臼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严大夫捧着本医案,亦步亦趋跟在卢老先生身后,问题一个接一个。
老先生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这才无奈道:
“严大夫,你既已自证疗法有效,何必非要老朽再确认?
有这功夫,不如多试几味药材,研制些成药丸散,惠及更多病患。”
严大夫面上一红,讪讪道:“学生只是觉得先生经验老道,想多请教。”
“医道贵在实践,不在空谈。”卢老先生摆摆手,“去吧,前厅还有病患候着。”
严大夫这才躬身退下,临出门还不忘回头望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望舒知晓这严大夫是真心仰慕卢老先生医术。
道是当年在南边听闻卢老坐诊,千里迢迢追来北地,好容易受聘同一家医馆,结果没几个月卢老又南下扬州。
若非老先生临行前嘱他“好生看顾医馆”,怕是他又要收拾行囊跟着走了。
“东家来了。”卢老先生放下茶盏,抬眼看见望舒,脸上露出笑意,“里边请。”
二人进了内堂。
这屋子陈设简单,靠墙立着药柜,窗前摆着书案,案上堆着医书、脉案,还有几包未及收拾的药材。
望舒让随行的汀荷等人在外等候,这才在客椅坐下。
“先生这几日可歇好了?”望舒温声问。
“歇好了。”卢老先生在她对面坐下,捋了捋花白胡须,“东家今日来,是有事吩咐?”
“是为赵猛和抚剑的婚事。
我想着腊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若先生同意,便在那日办了。
今日来,是想先听听先生的意思。”
卢老先生闻言,沉默下来。
内堂一时静极,只闻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
老先生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口,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此时办婚事,对抚剑而言是潦草了些。
赵猛虽忠勇,终究是护卫出身,门第上确是委屈了抚剑。
今日我来,便是想同先生商量——若您觉得不妥,咱们从长计议。”
“若论前程,眼下正有机会让赵猛回军营,搏个官身;
若论银钱,酒坊已给他配了分红,往后扬州码头建仓,我也预备让他占一股。
总归要叫抚剑日后衣食无忧,不受委屈。”
“东家误会了。老朽并非嫌赵猛门第低,也不是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掩的苦涩。
“老朽难过的,是如今不能光明正大地让抚剑以秦家嫡女的身份出嫁。她娘若在该是何等光景。”
望舒心头一酸。秦家当年的冤案,她听卢老提过只言片语。
本是太医世家,因卷入宫闱争斗,家破人亡。
卢老自断一足才得脱身,隐姓埋名流落至此。
抚剑随他颠沛,从小受的是暗卫训练,没过几日安稳日子。
“先生,”望舒柔声道,“只要您答应这门亲事,往后总有转圜之日。
待他日沉冤得雪,您与抚剑重返京城,咱们再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
或者让赵猛做秦家的上门女婿,也未尝不可。”
卢老先生怔了怔,失笑:“东家说笑了,哪有这般道理。”
“我是认真的。”望舒正色道,“我已想好了,待将来你们回京,便在秦宅旁为赵猛置一处院子。
离得近,抚剑能常回娘家,您也能时常见着女儿。
只是这般安排,便不好送赵猛回军营了——毕竟入了行伍,身不由己。”
卢老先生闻言,眼中闪过动容。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回军营最好。”
望舒听出他话中深意,经历过秦家变故,这位老人最盼的,不过是女儿平安顺遂,莫再卷入权势倾轧。
赵猛若在望舒身边做个护卫统领,虽无官身,却安稳自在。
“那这婚事,先生是应了?”望舒问。
“应了。”卢老先生终于露出笑容,“赵猛那孩子,忠厚可靠,待抚剑真心。这些年我看在眼里,放心。”
大事既定,二人便商议起具体事宜。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不可缺,但如今情况特殊,许多环节可简则简。
最终议定:腊月二十纳征送聘,二十八正日迎亲。
聘礼按中等人家规格,望舒出银一千两帮衬;嫁妆则由卢老筹备,抚剑这些年攒的体己也添进去。
待诸事商定,已近午时。
望舒起身告辞,卢老先生送至医馆门口,忽然低声道:
“东家,抚剑那孩子性子冷,不善言辞,往后还请您多担待。”
“先生放心。”望舒温声道,“抚剑于我,如妹如友。她与赵猛的婚事,我定当尽心。”
回府路上,望舒靠着车壁,长长舒了口气。这桩心事,总算落定了一半。
午后,望舒让汀荷按方才商议的细节拟了单子,又唤来赵猛。
赵猛进书房时,还不知何事,只见夫人端坐案后,神色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
他正要行礼,望舒已递过一叠纸笺并一沓银票。
“这是聘礼单子,你照着采买。腊月二十前备齐,送到济安堂。”
望舒顿了顿,“如今时节没有活雁,便用一对白鹅替代。这一千两银子你拿着,该添置的别省着。”
赵猛愣住,低头看那单子——绸缎、首饰、酒肉、茶果……林林总总列了二十余项。
再看到银票面额,他猛然抬头,急声道:“夫人,我娶媳妇,怎能花您的银子?”说着就要将银票推回。
望舒不接,只含笑看他:“若是你们千户大人在,你也不接这银子吗?”
赵猛动作一滞,眼圈有些红。
他想起当年王铮私下塞给他安家银的情景,那时千户拍着他肩膀说:“跟着我卖命,不能亏待你们。”
如今夫人这话,竟如出一辙。
“属下谢夫人恩典。”赵猛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个头。
再抬头时,脸上已漾开掩不住的笑意,那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望舒摆摆手:“去吧,好生筹备。这可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赵猛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跃起来。
走到院中,正撞见抚剑从廊下经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脸涨得通红,转身一溜烟跑了。
抚剑驻足,望着他背影,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书房里,望舒从屏风后转出来,笑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抚剑回神,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望舒跟前,忽然屈膝要跪。
“这是做什么?”望舒忙扶住。
抚剑声音有些闷:“夫人,我不想如青溪那般,婚后便守在内宅或铺子里。我想还想跟在您身边。”
望舒微怔:“你父亲不让你在济安堂帮忙?那是自家产业,你去坐诊或管账都好。”
“爹说我总冷着脸,容易吓跑病人。”
抚剑顿了顿,“我也不喜整日困在堂里,偶尔搭手尚可,长久坐着难受。”
望舒失笑:“那你觉得跟在我身边,有什么好?风吹日晒,奔波劳碌,我看你也未享着什么福。”
抚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夫人身边有趣。”
“有趣?”望舒挑眉,细细琢磨这话,忽然恍然,“合着你是看戏的,我是唱戏的?你日日跟在我身边,就为瞧我的热闹?”
“不是!”抚剑连忙否认,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
“是觉得夫人鲜活。我自幼与暗卫一同训练,久了便不知如何与人说话。
但看夫人待人接物,看您与老夫人、与煜哥儿、与各色人等周旋,便觉……”
她斟酌用词,“便觉世间烟火,原是这样的。”
“况且赵猛往后也在您身边当差,我跟着,正好一处。夫人便当多带个护卫,成不成?”
望舒看着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头一软。
这姑娘自幼失怙,跟着父亲东躲西藏,练就一身武艺,却失了寻常女儿的鲜活。
如今她愿敞开心扉说这些,已是难得。
“只要你父亲同意,我自然无妨。”望舒笑道,“卢先生那边,你去说?”
抚剑眼中亮起光彩:“我会说服爹的。他本就想我跟着夫人,说在您身边比在他身边安全。”
望舒眨了眨眼,故意道:“抚剑啊,你爹这话,是不是说我比较怕死,所以身边护卫多,才安全?”
抚剑顿时抿紧嘴唇,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接话。
那强作镇定的模样,倒把望舒逗笑了。
婚事既交由赵猛自去筹备,望舒便腾出手来料理腊八节的事。
初六这日,她早早起身,与周氏一同拟定节礼单子,各家亲戚、故交、生意伙伴,该送哪些,须得一一斟酌。
正忙时,门房来报,说外头来了个乞丐模样的老者,自称旧识,求见夫人与少爷。
望舒手中笔一顿:“乞丐?可说了姓名?”
“不曾。”门房摇头,“听着口音是从南边来的,说是有要紧事。”
周氏放下单子,蹙眉道:“这腊月寒天的,莫不是打秋风的?给些银钱米粮打发了吧。”
望舒却心中一动。
南边来的莫非与王铮的消息有关?或是墨迁先生有了音讯?
她起身道:“娘,我去瞧瞧。若是故人,不好怠慢。”
行至前院,只见门房旁站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须发花白,满面风霜,手中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虽形容落魄,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此刻正望着院中一株老梅出神。
听见脚步声,老者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瞬间,望舒心头猛地一跳——
这眼神,这气度,绝非常人。
? ?你们觉得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