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未亮时便起了雾。
晨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屋里炭火彻夜未熄,暖得人骨头发酥。
望舒起身时,外头已有窸窣动静,应是下人们在熬腊八粥。
粳米、糯米、红枣、莲子、花生、栗子、杏仁、核桃……
十几种食材在锅里咕嘟着,甜香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年节将至的暖意。
用过早膳,望舒亲自盛了碗粥,让汀荷捧着,往东院给墨先生送去。
进院时,却见老先生正蹲在墙角那几株梅树下,手里拿把小铲,不知在摆弄什么。
“先生起得早。”望舒含笑招呼。
墨迁回头,拍了拍手上泥土:
“人老了,觉少。这土里埋了些腐叶,来年梅花开得更好。”
他起身,接过粥碗也不客气,就着院中石凳坐下,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眯起眼,“好粥!火候正好。”
望舒在对面坐下,见他吃得香,心里也欢喜。
这位老先生虽性情古怪,却意外地好伺候。
不挑住处,不嫌简朴,给什么吃什么,倒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名士可爱得多。
“午食备了腊八蒜。”望舒道,“先生可要尝尝?”
墨迁眼睛一亮:“可是那‘腊八蒜’?听过没见过!南边不兴这个。”
“正是。蒜瓣用醋泡了,封在坛里,到年下启封,通体碧绿,酸甜爽脆。”
望舒笑道,“只是我和婆母都不吃这个,煜哥儿偶尔喜欢。先生若好奇,午间让人送一碟来。”
“要得要得!”墨迁连声应下,又喝了口粥,忽然道,“夫人说过两日要带煜哥儿拜访魏老将军?”
望舒点头:“是。尹大学士写了引荐信,总要走一趟。”
“正好。”墨迁放下碗,捋了捋胡须,“我也随行,夫人介意否?”
望舒一怔:“先生也要去?”
“想去瞧瞧。”墨迁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那位传说中的‘北地战神’,不知如今老了没有,可还提得动刀枪。”
这话说得随意,望舒却听得心惊。
她虽未见过魏老将军,却也知这等人物最重威仪。墨先生这般口气,若当着老将军的面说出来……
她轻咳一声,委婉道:“先生说话时可否稍稍斟酌?毕竟那是军中老将,怕不喜玩笑。”
墨迁哈哈一笑:“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追忆,“其实当年在京中,我与魏老头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他还不是‘老将军’,只是个愣头青,在御前演武时差点把兵器架砸了……”
话未说完,他便收了口,只笑着摇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望舒心中疑惑更甚。听这口气,墨先生与魏老将军竟是旧识?
可若真是故交,为何尹大学士信中只字未提?
她细看墨迁神色,只见他眼底藏着几分顽童般的戏谑,倒像是要去会老友,而非拜见什么大将军。
也罢。望舒暗叹。这位先生行事向来出人意表,既要去,便去吧。
总归有他在,煜哥儿拜见时也能多个人照应。
从东院出来,望舒去正厅与周氏商议行程。
提起墨先生要随行,周氏面色淡淡的,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这几日,望舒已觉察婆母对墨先生的态度有些微妙。
面上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可那份客气里总透着疏离,不似待煜哥儿其他师长那般亲近。
她原以为婆母是因墨先生无功名在身而有所轻看,可细想又觉不对。
周氏虽重规矩,却非势利之人,当年对赵猛这些家将都极宽厚,怎会独独嫌弃一位名士?
或许真是个人喜好罢。望舒暗想。
人与人之间,有时确会莫名地投缘或不投缘,强求不得。
她将这疑惑记在心里,想着从魏老将军处回来后再好生问问婆母。
眼下要紧的是备礼。
给魏老将军的礼,着实让望舒犯了难。
金银珠宝太俗,古玩字画又不知喜好,若送些药材补品,倒合她医者身份,可那位老将军驰骋沙场一生,怕是最不耐烦这些。
正踌躇时,墨先生来了。
听说望舒为难,他捻须笑道:“夫人何必想得复杂?北地天寒,将士最缺什么,便送什么。”
望舒一怔:“先生的意思是……”
“棉衣,烈酒。”墨迁说得干脆,“这两样最实在。
特别是值夜的兵士,冻死冻伤都是常事。魏老头这些年为这个,没少跟上头扯皮。”
望舒还有些迟疑:“送这些会不会太突兀?毕竟初次拜访。”
“突兀?”墨迁摇头,“夫人若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那才叫突兀。魏老头最厌烦那些虚礼。”
这话恰好被进门的周氏听见。
她脚步一顿,在门口站了片刻,方才进来,对望舒道:
“墨先生说得在理。当年阿铮在时,常私下贴补手下棉衣炭火。
他那一营,冬日里冻伤的少,可整个北军……”她叹了口气,“值夜的苦,非亲历者不知。”
婆母也这么说,望舒便不再犹豫,当即吩咐下去,让赵猛带人采买棉衣。
这一买才知道不易,时近年关,布庄存货不多,且北地贫寒,厚实棉衣本就紧俏。
连跑了三家布庄,又去成衣铺搜罗,忙了两日,才凑齐近五百件。
酒倒是现成的。
望舒让酒坊清点库存,挑了五十坛最烈的烧刀子。
这酒用料寻常,酿法粗犷,入口如火,却是驱寒佳品,最合兵士口味。
因着置办这些,行程耽搁了几日。
待到腊月十一清晨,车队才浩浩荡荡出发。
此行带了十辆大车——三辆坐人,七辆载货。
棉衣捆得结实,酒坛用稻草填了缝隙,以防颠簸破裂。
赵猛领二十名护卫随行,抚剑贴身护着望舒,墨先生与煜哥儿同乘一车,说是路上要考校功课。
北地冬日的官道不好走。
积雪被车马碾实,结了冰,滑得很。
车轮不时打滑,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挂在鬃毛上。
护卫们皆着厚袄,口鼻蒙着布巾,只露一双眼睛,睫毛上都是冰晶。
行得慢,每日不过四五十里。
第三日晌午,才到黑水关外的榆林城。
望舒早已让赵猛快马先行,在城中定了客栈,又往军营递了口信。
进城时天色已暗,城门将关未关。
守城兵士见车队浩荡,本要阻拦盘查,赵猛上前亮了王府腰牌,又塞了包碎银,这才放行。
望舒在车中看见,心中暗叹——这世道,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客栈是榆林城最好的“悦来居”,三层木楼,临街而立。
掌柜的早得了消息,亲自在门口迎候。
车队刚停稳,门里便走出个年轻军官,二十出头模样,个头不高,眉目清秀,笑起来颊边一对酒窝。
“可是林夫人?”他上前抱拳,“末将伍长安,魏老将军麾下百夫长。
将军恐夫人一路劳顿,不识路径,特遣末将来接应。”说罢侧身让路,“房间已备好,热水、饭食随时可上。”
望舒忙还礼:“有劳伍将军。”
她心中却生疑惑,赵猛分明已递过口信,何来“不识路径”之说?
再看这伍长安,虽笑得和气,眼神却锐利,身后跟着的四名兵士皆精悍沉稳,不似寻常护卫。
安顿妥当,众人在二楼雅间用晚饭。
伍长安极善言辞,从北地风物说到军中趣闻,又关切询问一路是否顺遂,态度殷勤却不谄媚,让人如沐春风。
一顿饭下来,连周氏面上都带了笑意。
饭毕回房,墨先生却将煜哥儿叫到跟前。
“小子,来说说。”老先生捧着杯热茶,慢悠悠道,“魏老将军为何要派人在客栈候着?”
煜哥儿被问得一愣。
他这一路光顾着看沿途景致,听伍长安说故事,哪想过这个?
半晌答不上来,脸渐渐涨红,求助地看向望舒。
望舒其实也已想到,派人来接,若往坏处想是监视,往好处想……便是他们带了对方急需之物。
她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不愿说破,只含笑看着儿子。
墨先生敲了敲桌子:“让你自己想,你看你母亲作甚?”
“先生……”煜哥儿挠头,“小子愚钝,给个提示罢?”
墨迁呷了口茶:“我们这趟,带了什么特别之物?”
“棉衣,酒,还有……”煜哥儿掰着手指数,“随身银两,行李……”
“傻子!”墨先生在他脑门轻拍一记,“魏老将军敢要咱们的银子?又不是山匪。”
他放下茶盏,“再想。”
煜哥儿眼睛一亮:“先生是说因为棉衣和酒?魏老将军急需这些,怕路上有失,才派人来接应?”
“孺子可教。”墨迁颔首,“岂止是接应。
我猜赵猛送信当日,人就派出去了。
白日里不便露面,许是暗中跟着。
若咱们进城晚了,城门关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位伍将军,怕是有权叫开城门的。”
煜哥儿听得怔住。
他自幼长在深宅,虽习武读书,却未经历过这般算计。
“那学生从这事该学到什么?”他虚心求教。
墨迁正色道:“往后办事,须懂得借势、造势。
譬如咱们这趟,若真被关在城外,硬闯自然不行,报王府名号也未必管用。
可若让魏老将军知道车上有他急需的棉衣——”
他顿了顿,“一句话,城门就得开。”
他看着煜哥儿似懂非懂的神情,继续道:
“你要记住,这世上许多事,直来直去行不通,须得拐个弯。
借别人的势,成自己的事。
魏老将军要棉衣,咱们就送棉衣;他记这份情,往后有事相求,便好开口。
这叫各取所需,互利互惠。”
煜哥儿思索良久,郑重一揖:“学生受教了。”
“明白就好。”墨迁摆手,“去歇着吧。明日怕是要早起,我看那位伍将军,天不亮就得来催。”
果不其然。
第二日卯时初刻,天色还墨黑着,门外便传来低语。
望舒睡眠浅,听见是赵猛与抚剑的声音:
“伍将军说,辰时前务必出发,赶在午时前到军营……”
“夫人昨日歇得晚,能否再等等?”
“这……”
望舒已坐起身。墨先生料事如神,这位魏老将军,还真是等不及了。
她唤汀荷进来梳洗。
外头寒风呼啸,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下楼时,大堂里已点了灯,伍长安和四名兵士候在门口,皆是一身轻甲,精神抖擞。
“叨扰夫人了。”伍长安抱拳致歉,“将军那边催得急。”
“无妨。”望舒温声道,“早去早回也好。”
一行人顶着星月出发。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马蹄声、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护卫们皆抿一口烈酒驱寒,望舒在车中听见,轻声对煜哥儿道:
“你记住,酒能暖身,却也伤胃。若非不得已,莫要养成这习惯。”
煜哥儿点头:“儿子记得。父亲当年也不许手下滥饮。”
出城时,东方才露鱼肚白。
官道两侧荒野茫茫,积雪覆盖,偶有枯树耸立,枝桠如鬼爪。
伍长安一行骑马护在车队两侧,目光不时扫过装载棉衣、酒坛的马车,警惕之意不言而喻。
望舒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自己这行人,于魏老将军而言,怕还不如那几车棉衣重要。
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大亮。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连绵营帐的影子,黑水关到了。
距关隘尚有十里,前方忽然烟尘起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是位白发老将,未着铠甲,只一身深蓝棉袍,外罩玄色大氅,骑在高头大马上,脊背挺直如松。
身旁并辔而行的是个中年文士,三缕黑须,儒雅清俊。
再往后,是七八位将领模样的汉子。
望舒忙吩咐停车。
众人刚下车站定,那队人马已到近前。
老将军勒马,翻身跃下,动作干脆利落,全不似花甲之年。
他大步走来,声如洪钟:“哪位是林夫人?”
望舒上前福身:“晚辈林望舒,拜见魏老将军。”
“不必多礼。”魏老将军虚扶一把,目光却已扫向后头车队,“这些是……”
“一些棉衣、薄酒,不成敬意。”
望舒侧身让开,“将军冬日守关辛苦,略表心意。”
魏老将军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好!好!夫人有心了!”
他这才仔细打量望舒,点头道,“林如海的妹子,果然不俗。”
又看向煜哥儿,“这是你儿子?叫什么?”
煜哥儿上前抱拳:“晚辈王煜,见过将军。”
“王煜……”魏老将军念着这名字,眼中掠过复杂神色,“王铮的嗣子?好,好。”
他拍了拍煜哥儿肩膀,“是个好苗子。”
正说着,那位中年文士已走到墨迁面前,整了整衣冠,竟躬身行了个大礼:
“学生子仁,拜见先生。一别十载,先生风采依旧。”
满场皆静。
魏老将军也转过头,看见墨迁,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指着墨迁“你、你”了半天,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墨老鬼!是你这老不死的!”
墨迁负手而立,捻须笑道:“魏老头,十年不见,你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怎敢先走!”
魏老将军大步上前,一拳捶在墨迁肩头,“这些年躲哪儿去了?找得老子好苦!”
望舒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老人像孩童般斗嘴,再看向那位名唤“子仁”的文士——他方才自称“学生”,此刻恭立一旁,眼中满是敬慕。
??北地的重要的人物全部出场了,王煜的人脉线也全出场了,后面就靠他自己了啊,儿子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