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起地上未化的雪沫,扑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
魏老将军与墨迁那番老友重逢的戏谑,在寒风中只持续了片刻。
老将军很快敛了笑容,侧身让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先回营。”
望舒看着眼前这片营寨,木栅为墙,哨塔高耸,营门两侧兵士持戟而立,甲胄上凝着冰霜,眼睛平视前方。
她心中有些迟疑:自己一个妇人,进这军营合适么?
可转念一想,墨先生那般坦然,魏老将军又亲自相迎,想必早有安排。
罢了。她暗叹。这些在朝堂、沙场浸淫半生的人物,做事自有章法。
她既不懂,便不多问,只安静跟着便是。
车队随魏老将军一行进了营门。
里头比外头看着更显肃杀——营帐鳞次栉比,道路清扫得干净,却仍覆着薄冰。
时有巡逻队伍经过,步履整齐,甲胄铿锵。
兵士们见老将军,皆停步行礼,目光却在车队上扫过,尤其在载着棉衣、酒坛的马车上多停留几瞬。
行至营寨深处,拐进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
这里有几排简陋房舍,看着像是后来加盖的,比前头的营帐齐整些,却也简陋得很。
“这是家属区。”魏老将军勒马,翻身下来。
“平日若有将领家眷来探亲,便安置在此。”他指了指其中一排,“已让人打扫过了,委屈夫人暂歇。”
望舒下车细看。这所谓的“房舍”,其实只是土坯垒墙,茅草覆顶,门窗皆是粗糙木料,缝隙处糊着草泥。
门前挂着厚棉帘,帘子旧得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
进屋,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屋里虽生了炭盆,却因墙壁单薄,仍觉冷飕飕的。
风从窗缝、门缝钻进来,呜呜作响。
家具更简单,一张木桌,几条长凳,靠墙一张硬板床,铺着半旧被褥。
墙角堆着些柴薪,算是唯一的“陈设”。
魏老将军跟进屋,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林夫人,真是见笑了。军营简陋,只有这个条件。
委屈你们凑合一顿午饭,午后我便派人送你们回城,这儿实在不是留宿的地方。”
望舒拢了拢斗篷,环顾四周,却笑了:“将军言重了。客随主便,哪有挑剔的道理?”
她走到窗边,透过糊了油纸的窗格望向外面营寨。
“将军与将士们在这苦寒之地戍守多年,换得我们这些百姓安稳度日。我们感激尚且不及,怎会嫌弃?”
这话说得恳切。
魏老将军一怔,眼中闪过动容,抱拳道:“夫人明理。”
随行的将领、文士也皆动容。
那位名唤“子仁”的中年文士轻叹:“夫人这话,暖过十件棉衣。”
说话间,兵士已抬来食盒。
饭菜简单得令人心酸——一盆杂粮米饭,一盆炖白菜,一盆腌萝卜,唯一的荤腥是半盆咸肉,切得薄如纸片,在菜汤里浮着。
“军中伙食粗陋,夫人莫怪。”魏老将军亲自布菜。
望舒却神色自若,让汀荷取来随身带的食盒。
里头是几样点心:枣泥糕、芝麻酥、腌梅子,还有一小坛用棉套裹着的酒。
“这是自家酿的苹果酿。”望舒亲手开封,酒香清甜,带着果香,在寒屋里弥漫开来。
“虽不如烈酒劲足,却能驱寒暖胃,且不易醉人。”
她让抚剑给众人斟酒,“那五十坛烧刀子,留给将士们值夜时用罢。这些,咱们今日暖暖身子。”
白瓷杯里酒液浅金,热气袅袅。魏老将军端起杯,嗅了嗅,眼中一亮:“好酒!”
仰头饮尽,咂咂嘴,“甜而不腻,暖而不燥。夫人有心了。”
众人举杯共饮。在这苦寒之地,一杯温热的甜酒入喉,确是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带着心也松快几分。
酒过一巡,望舒从怀中取出尹大学士的引荐信,双手奉上:“老将军,这是尹大学士的亲笔信。”
魏老将军接过,却不急着拆,只放在桌上,正色道:
“尹老头信里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夫人放心,往后煜哥儿若真从军,我自会照应。”
他顿了顿,“只是边军调动频繁,他未必能分到我麾下。但无论在哪,有我一句话,总不会让他吃亏。”
望舒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将军。今日带他来,不求将军破例提拔,只盼混个脸熟。
往后他在军中若遇疑难,能有个请教的人,或许会有书信往来。”
这话说得委婉,却把意思表达得清楚,不指望特殊关照,只求一份香火情。
魏老将军闻言,哈哈大笑:“夫人啊夫人,你若真想找人教煜哥儿行军布阵——”
他抬手指向墨迁,“眼前这位才是真佛!我的军师子仁,当年在他跟前学了半年,也只算半个徒弟,还被嫌弃愚笨不堪教!”
满座皆静。
望舒手中酒杯一晃,酒液险些洒出。她缓缓转头,看向墨迁。
老先生正夹了片咸肉,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没听见这话。
直到咽下了,才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魏老头,你少给我戴高帽。”
他看向煜哥儿,“这是我关门弟子,亲传的。子仁嘛,确实只学了半年,算半个学生。”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往后煜小子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他给我养老,我教他本事。就这么简单。”
望舒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墨迁住进府里这些日子,婆母的冷淡,自己的将信将疑,还有那些因他无功名而生的轻视,脸上顿时火烧火燎。
她霍然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墨迁深深一揖:
“先生高义,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从前若有怠慢,还请先生海涵。煜哥儿……就拜托先生了。”
这一礼,真心实意。
墨迁受了她这一礼,才摆摆手:“夫人不必如此。我若在乎那些虚礼,也不会住进你府里。”
他眼中闪过笑意,“你待我真诚,我便待你真诚。简单。”
这时,子仁也举杯起身,对煜哥儿笑道:
“如此说来,我算是你半个师兄了。小师弟,来,敬你一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不过你这‘半师兄’可能不少,天南地北,三教九流,做什么的都有。师兄我嘛……好歹是你认识的第一个。”
煜哥儿忙起身举杯,与子仁碰了碰,一饮而尽。
少年眼中光彩熠熠,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师兄”和师父深藏不露的背景给震住了,却也激起了无限好奇与斗志。
望舒重新坐下,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桌上这些人物,白发苍苍却目光清澈的魏老将军,儒雅温文却曾是墨迁学生的子仁,还有那位看似寒酸却与云端人物皆有交情的墨先生……
忽然觉得,自己带着煜哥儿来这一趟,或许真是冥冥中的安排。
饭至半酣,魏老将军忽然放下酒杯,对望舒郑重抱拳:
“林夫人,今日这些棉衣、烈酒,解了魏某燃眉之急。
实不相瞒,入冬以来,营中已有十余人冻伤,三人没能熬过去。”
他声音沉下去,眼中泛起血丝:
“上头批的棉衣数量不足,质量也次。
那些阵亡名额在兵部册子上只是数字,可在这里,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屋里一时沉寂。炭盆里火星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望舒喉间发紧。她行医多年,见过生死,可听着这些戍边将士因寒冷而非战事殒命,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老将军,”她轻声问,“营中还缺多少棉衣?烈酒我可再送几批,酒坊产出尚可。棉衣得看能采买多少。”
魏老将军摆手:“夫人已帮了大忙,魏某岂能再要?”
望舒却从他眼中看出了未尽之言——缺,还是缺的。
她沉吟片刻,温声道:“这趟来得仓促,只备了这些。
这样吧,十日内,我再让人送一千件棉衣,两百坛烧刀子过来。”
“一千件?!”魏老将军猛地站起,椅子哐当一声倒地。他瞪着望舒,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就要跪下去。
望舒大惊,忙与煜哥儿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将军这是折煞晚辈!”
魏老将军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魏某代黑水关三千将士,谢夫人大恩!这些棉衣、烈酒够撑过这个冬天了。
往后,不会再有人因冻伤而死了……”
他身后几位将领也皆红了眼眶,齐齐抱拳躬身。
望舒心中酸楚难言。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边塞诗:“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那些诗句里的苦寒,今日她才真切体会到。
她暗下决心:回去后要多种棉花,试着养鸭取绒,或许还能琢磨些别的御寒法子……
这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总要有人去做。
这心思她未说出口,只默默记在心里。
饭后,魏老将军让子仁陪望舒一行在营中走动。
有些军事重地自然不能去,只在外围转了转。
虽是寒冬,营中训练却未松懈。校场上,兵士们赤着上身练拳,热气从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而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巡逻队伍踩着积雪走过,脚步整齐划一,甲胄摩擦声铿锵有力。
望舒细看那些兵士的手,几乎人人都有冻疮,红肿溃烂,有些还流着脓血。
可他们脸上并无痛苦之色,该练拳练拳,该巡逻巡逻,仿佛那不过是蚊虫叮咬。
“习惯了。”子仁轻声道,“药材紧缺,冻疮膏只能紧着重伤员用。寻常冻伤,忍忍就过去了。”
煜哥儿跟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拳头悄悄握紧。
转了一圈,日头已偏西。
魏老将军亲自送他们出营,派了一队骑兵护送至榆林城。
临别时,老将军拍着煜哥儿的肩,沉声道:“小子,好好跟你师父学。将来若从军,黑水关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煜哥儿郑重抱拳:“晚辈铭记。”
回程路上,天色渐暗。抵达榆林城时,城门尚未关闭。守城兵士见是魏老将军的亲兵护送,问也不问,直接放行。
回到悦来居,天色已全黑。掌柜的早备好热水饭食,殷勤伺候。望舒本想着趁天色未晚,赶往下个城镇歇息,可魏老将军这番安排周到,她不好拂了心意,只得住下。
客栈房间比军营暖和许多,可望舒心里却仍惦着那些生冻疮的手、那些因寒冷殒命的兵士。
晚膳后,墨先生将煜哥儿叫到房中。
“今日所见,有何感想?”老先生坐在灯下,慢悠悠品着茶。
煜哥儿沉吟片刻,答道:“将士不易。学生从前只知打仗会死人,却不知天寒也能要命。”
墨迁点头:“还有呢?”
“还有……”煜哥儿想了想,“母亲送棉衣、烈酒,解了军营之急。可见做事要落到实处,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嗯。”墨迁放下茶盏,“那若换作你,会如何做?”
煜哥儿被问住了。他低头思索良久,才道:“学生或许会像母亲一样,送物资,但总觉得不够,今日那些冻疮……”
“觉得治标不治本?”墨迁接过话头。
“是。”煜哥儿抬头,眼中闪着困惑,“棉衣会破,酒会喝完。明年冬天,后年冬天……该怎么办?”
墨迁眼中露出赞许:“能想到这层,算你有心。”他顿了顿,“那你再说说,如何治本?”
这个问题太难。煜哥儿皱眉苦思,半晌答不上来。
这时,望舒亲自端着茶盘进来,为墨先生续茶。
她听着师徒对话,心中暗叹——煜哥儿能想到这一层,已比她预料的强了。
墨迁也不急着要答案,转而开始考校煜哥儿今日见闻。
从军营布局,到兵士状态,到将领谈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时而艰深,时而浅显,时而暗藏陷阱。
煜哥儿起初十个问题只能答上一两个,急得额角冒汗。
墨迁却不急不躁,耐心引导。
渐渐地,少年脑子活泛起来,答对的比例越来越高。
到后来,竟能在简单问题里辨出陷阱,避开错误答案。
望舒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越发敬佩。
这位老先生的教学之法,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将煜哥儿的思路一点点打开,引他向深处思考。
她起身,接过汀荷手中的茶壶,亲自为墨先生斟茶。
这一举动,是学生对师长的礼敬,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墨迁坦然受之,端起茶盏细品,目光在望舒与煜哥儿之间转了转,唇角微弯。
问答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外头打更声响起,墨迁才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
煜哥儿却意犹未尽,眼巴巴望着先生:“师父,再问几个吧?”
墨迁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
“煜小子,学问如吃饭,要一口一口来。你若真觉有趣,往后学会自己提问,自己解答——那才是真本事。”
望舒也温声道:“先用晚膳吧。今日奔波一天,你也累了。”
晚膳备得简单,清粥小菜,配着客栈自制的腌菜。
可众人都吃得痛快,大约是军营那一顿太过简陋,对比之下,这清粥也成了美味。
用罢饭,各自回房歇息。望舒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黑水关那些兵士的叹息。
她想起魏老将军含泪的眼,想起那些生冻疮的手,想起墨先生深不可测的来历……
这个冬天,因着这一趟黑水关之行,变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心中那些模糊的念头,渐渐凝成具体的计划。
棉田要扩,鸭场要试,御寒的衣物、药膏要研制……还有煜哥儿的未来,已经开始了。
路还长。
但既已迈出这一步,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