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放榜那日,正是四月十九。
春深时节,院里的桃树已结了青果,藏在碧绿的叶子间,毛茸茸的一点青。
墙角的月季开得正好,一丛丛粉的、红的、黄的,香味比较浓。
望舒起得比平日早些,推开窗,清新的空气带着草木香涌进来。
她站在窗前静静看了会儿院子,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春日里悄悄探头的嫩芽,既盼着阳光雨露,又怕风雨摧折。
用过早膳,她吩咐赵猛:“你去榜棚看看榜,把前十名的名字都记下来。”
赵猛应声去了。
望舒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挪过书案,光影在紫檀木面上缓缓爬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猛回来了,脸上带着笑,进门便拱手:“夫人,少爷中了第二名!”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望舒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她站起身,缓了缓神,才问:“名字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
赵猛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工整地写着十个名字,“第一名是广陵书院的寒门学子,姓陈名文瀚。第三名是……”
望舒接过纸细看。前十名里,有三个是广陵书院的,两个是敬亭书院的,其余分散在各个学堂。
承璋的名字排在第二个,云行简在第五。
“可有变动?”她问。
赵猛摇头:“与第三场排名基本一样,只末尾刷掉了三人。
听说一个是犯了圣人名讳,一个是写了犯忌讳的时事,还有一个……
听围观的人议论,大约是文章太过狂放,知府不喜。”
望舒轻轻舒了口气。
她让秋纹取来银子,府中上下每人赏二两。
消息传开,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丫鬟婆子们个个喜气洋洋,道喜声此起彼伏。
望舒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欢喜,心里却有些恍惚。
第二名。那么多学子一起考,璋哥儿竟是第二名。
她想这么些年来,从那几岁的调皮的追狗的幼童到现在,不过几年光景,已长成能下场考试、能中榜的少年了。
光阴啊,真是又慢又快。
承璋这日还是照常去了学堂。
望舒知道他定会在学堂得到消息,便没急着派人去说。
少年人该有自己的天地,该在同窗的祝贺或羡慕里,体会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
午后,她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账册摊在面前,墨迹在纸上游走,却写不出完整的句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
欢喜有之,欣慰有之,可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府试过了,接下来是院试。院试过了,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晚膳时分,林如海和承璋一同回来。
承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进门便道:
“姑母,学堂里都知道了。山长还特意叫我去说了话,让我明日和行间一起进甲班。”
望舒笑着拉他坐下:“我们璋哥儿真厉害。”
林如海虽也高兴,但神色还算平静。
他用过膳,喝了口茶,才缓缓道:“第二名,不错。但不可骄傲——前面还有院试,那才是科举的开始。”
望舒接过话头:“正要与兄长商量这事。承璋如今这成绩,要不要换书院?院试只剩几个月,时间紧迫。”
承璋忙道:“我不换书院。甲班学风好,夫子也好,还有几位秀才师兄可以请教。况且……”
他顿了顿,“行简也要进甲班,我们说好了一起。”
林如海沉吟道:“甲班确实不错。我每日下衙回来,再给他辅导一个时辰,应该够了。”
“兄长,”望舒蹙眉,“你这身子,几日还行,长此以往怎么吃得消?”
她看向承璋,又看向林如海,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不如我去问问尹大学士?”
林如海一愣:“这会不会太劳烦老人家?”
“怎么会?”望舒道,“他家云行简不也要考院试?若是大学士肯指点行简,顺带教教咱们璋哥儿,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如海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有道理。”
事情有了着落,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晚膳时便多喝了几杯。起初还只是小酌,后来兴致高了,一杯接一杯,脸颊渐渐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承璋看着父亲这般,偷偷笑了。
望舒原想劝,可见兄长难得这样开怀,便由着他了。
只是吩咐厨房备好醒酒汤,又让人把书房里的炭盆生起来——春夜还有些凉,喝了酒的人最易着凉。
谁知林如海喝到兴头上,竟和儿子逗起趣来。
承璋抱怨道:“爹,我这简直是拉磨的驴,一刻不停。府试才完,又要准备院试,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林如海闻言,非但不劝,反而一拍桌子:
“说得对!
既如此,从明日起,每日在你面前吊根萝卜便是。
你姑母也不必备早晚食,我也不必查功课,咱们家的马车也不必接送——
你就闻着萝卜香,自己往前走吧!”
这话说得荒唐,承璋听得目瞪口呆。
望舒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探花郎喝醉了,也是这般没个正形。
林如海还在那儿说得兴起:“这法子好,省事!明日就办!”
望舒忙让丫鬟端来醒酒汤。
可林如海一见那碗褐色的汤水,便皱起眉:“不喝,味道怪。”
“兄长,”望舒柔声道,“你没喝醉吧?这汤明明是香的,我和承璋都喝过了。”
她朝承璋使眼色。
承璋会意,深深吸了口气,夸张道:
“是啊,这是老鸭汤,姑母说小火炖了好几个时辰呢。真香!”
林如海将信将疑,歪着头看了那碗汤半晌,才道:“我没醉……我喝给你们看。”
说罢,端起碗一饮而尽。
汤水下肚,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味道怪怪的……你们骗我。”
可话虽这么说,人却摇晃着站起来:“不管你们了,我要歇息……嘴里怪怪的,得漱口……”
望舒忙让人和承璋一起扶他去歇息。
这么晚了,索性就让他在承璋院里住下,明日再回林府。
看着父子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望舒轻轻叹了口气。
烛火在夜里静静燃着,映得她脸上光影摇曳。
她独自在厅里坐了会儿,想起兄长方才的模样,又想笑,又有些心酸。
这么多年,兄长一个人撑着林家,管着公务,教着子女,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如今难得放松一次,醉了便醉了罢。
第二日,林如海果然起得晚。
醒来时头痛欲裂,走起路来头重脚轻。
望舒让人帮他告了假,在家休息一日。
厨房备了清淡的粥菜,又去请文嬷嬷又开了副醒神汤,嘱咐慢慢调养。
承璋这日要进甲班,望舒便亲自送他去学堂。
马车驶过春日街道,道旁槐花正开,一簇簇雪白的花串垂下来,香气清清淡淡的。
有卖花姑娘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是刚摘的栀子,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到了学堂,承璋下车,回头道:“姑母回吧,我自己进去。”
望舒点头,却还是坐在车里,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走进学堂大门,消失在影壁后,才吩咐车夫调头。
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尹府。
昨日已递了帖子,今日尹老夫人果然收拾得整齐。
虽不是盛装,但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了支点翠簪子,腕上一对羊脂玉镯,通身的气度便显了出来。
望舒进门,笑着行礼:“老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尹老夫人斜她一眼:“你就打趣我吧。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三宝殿了?”
两人在窗下坐了,丫鬟奉上茶来。
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叶在盏中舒展,汤色清碧,香气袅袅。
望舒抿了口茶,才道:“府试结束了,行简今日也进甲班了吧?”
“进了。”老夫人点头,“怎么,你还有别的想法?”
“院试只剩几个月,时间紧迫。”
望舒缓声道,“我在想……大学士若是得空,可否指点两个孩子一番?”
尹老夫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指着她笑:“好啊,你都算计到我家老头子头上了!”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望舒忙道:“不敢算计,只是想着……若是大学士肯指点行简,顺带教教我家承璋,岂不是两全其美?两个孩子一起学,也有个伴。”
老夫人沉吟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闪着思量的光。
良久,她才道:“这事我得问问老头子。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最不耐烦琐事。不过……”
她顿了顿,“若是两个孩子的课业,他或许愿意。”
望舒心中一喜,却又道:
“老夫人也不必勉强。
我的意思是,不一定要每日讲课——若是大学士能偶尔出些题目,让孩子们做了,再给他们批改讲解,便很好了。”
这话说得体贴,尹老夫人听了,眼中笑意更深。
“你呀,”她摇头,“总能把话说得让人舒坦。”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行,等我问过老头子,明儿就让人去你府上回信。”
望舒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忙扶住她:“还和我客套?你这些日子,用我用得还少么?”
两人都笑起来。
望舒有些不好意思:“是老夫人疼我,我才敢开这个口。”
“疼你是真,”老夫人笑道,“可也得你值得疼。重要的是你这张嘴啊,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人,不虚伪,听着就舒服。”
这话说得直白,望舒听了,心里暖融融的。
又说了会儿话,望舒起身告辞。
尹老夫人送她到二门,临别时忽然道:
“对了,松竹斋的事有眉目了。我寻了个可靠的中人,这两日便去办过户。你那边银子可备好了?”
“备好了。”望舒点头,“多谢老夫人费心。”
“费心是真,”老夫人叹道,“可谁让我应了你这桩事呢。回去吧,等消息便是。”
马车驶出尹府,春日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一片。
望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戏班子的事有着落,松竹斋的事有着落,承璋的功课也有人指点……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想起黛玉,心里又沉了沉。
那孩子还在贾府,不知今日可好?
贾瑞的病……按日子算,怕是等不到秋天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外头街市繁华,行人如织。
卖货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又鲜活。
这人间烟火,她想让黛玉也好好看看。
不是透过泪眼,不是怀着悲戚,而是真真切切地、快快乐乐地看。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望舒下车,抬头望了望天。
春日蓝天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像谁随手撕开的棉絮。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府。
前路还长,事还多。
??还是各处都疼,就现在好一点儿,人仰躺着最舒服,可是要上班,所以只能忍着疼,躺一会,码会字,好难受,等会回去还要再码一章。也不知道熬不熬得住,实在太疼了。先预祝各位宝子们元旦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