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侯府两位姑娘的婚事定下后,望舒肩头的担子轻了些。
六月的扬州,暑气已悄悄漫上来。
清晨推窗,外头不再是春日里清清凉凉的风,而是带着水汽的闷热,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院里的桃子变得越来越大,就开始的一点粉变得越来越红,面上覆盖的毛已经很难一眼注意到,那红太抢眼。
墙角那几丛月季终于开到了尽头,花瓣边缘焦黄卷曲,落在泥土里,很快被烈日蒸干了最后一点水气。
望舒的心思全部了转到了城北码头的仓库上。
犯事的盐商李家的案子审了大半月,终于定下了最后的结果。
私盐数额巨大,牵扯甚广,李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奴,所有家产一律充公。
那座青砖高墙望舒专心盯着的仓库,也在查封之列,定在六月底公开竞价。
消息是半月前林如海带回来的。
那日晚膳后,兄妹二人在书房说话。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有夏虫鸣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吵得人有些心烦。
“竞拍定在六月廿八。”
林如海缓缓道,“在府衙二堂,由新任通判胡大人主持。参与的人不少,有三个大盐商也递了帖子。”
望舒心头一紧:“盐商也来?”
“来是来了,不过……”
林如海顿了顿,“他们来就是撑个场面。
现在风向对盐商不利,而且李家的事闹得这么大。
那三家盐商都是外地的,根基不在这里,两轮拿不下,就不敢下场了。
现在所有的盐商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太过张扬,就怕下一个被查。
你只管去,价钱合适就拿下。”
话虽如此,望舒心里还是没底。
她开始筹集银子,只有银子才是底气。
凝香斋的流水、酒坊的分红、书铺的进项、田庄的租子、药铺的现银……
一处处盘算下来,能动的现银也不过七八千两。
这还不够,她不得不去找了万嬷嬷。
万嬷嬷管着贾敏的嫁妆,那才是大头,望舒现在所有资产加起来都比不过的。
再加上万嬷嬷这几年经营得当,账上流水宽裕。
听望舒说明来意,她也不迟疑,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匣子。
“这里是扬州这边的所有现银,五万两的银票。”
万嬷嬷将匣子推到望舒面前,“夫人就说把这些物件给你分配,原本这些应该是你管的。”
望舒把匣子推了回去:“我说过我就是暂借,这些是给黛玉和承璋的,不管过多少年,我都是这个话。”
万嬷嬷有些迟疑的看向望舒:“可是奶奶现在不是缺银子吗?”
“我只借一万两,待到年底商队那边结算过了我便还上。”望舒微笑,“嬷嬷给我取一万两银票,我再写张借条就行。”
万嬷嬷从匣子里取出一叠银票,递给望舒:
“借条就不必了吧,我会在帐本上记好的。这左手到右手还要写借条,我怕夫人在天之灵责怪于我。”
望舒接过银票,心里沉甸甸的。
一万两,不是小数。若竞拍不成,或是价钱太高……她不敢想。
“嬷嬷放心,你的尽心尽力,嫂嫂在天之心一定能看到的,我先代表嫂嫂感谢你。”她郑重道。
万嬷嬷眼圈有点红,没再多说,贾敏的事不管过多久,都是一件伤心事。
银子筹差不多了,统共一万八千两。
望舒将所有银票锁在书房最里头的抽屉里。
钥匙只有一把,她贴身收着。
就在她一心筹备的时候,世子妃刘氏要启程进京了。
西南侯在京中安顿妥当,来信催家眷北上。
朱明璋于五日前回到扬州,带着刘氏、温氏、玉珠,还有其他几个庶子女,定在六月中动身。
春姨娘和红姨娘带着六姑娘、九姑娘留在扬州备嫁,由郡主帮忙照看。
启程那日,望舒独自去码头送行。
夏日清晨,码头上已是一片繁忙。
搬运工赤着膊,扛着货物在跳板上来来往往,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运河水面蒸腾着水汽,混着货物、汗水的味道,浓烈又鲜活。
不过月余未见,朱明璋更是英姿焕发了些。
刘氏穿着身藕荷色夏衫,站在船头,眼里是对扬州的不舍,毕竟她才熟悉了这个地方。
温氏抱着壮壮,小家伙不知离别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玉珠挨着母亲站着,对望舒展开笑颜,只是那微笑有些勉强。
“望舒,”刘氏握着望舒的手,“扬州这边,就拜托你了。”
望舒点头:“婶子放心。到了京城,万事小心。若有难处,便写信来。”
刘氏应下,又说了些体己话。
温氏也过来道别,说壮壮会走路了,等下次见面,怕是能跑能跳了。
最后是玉珠。
小姑娘走到望舒面前,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婶婶,”玉珠声音细细的,“您回去再看。”
望舒一愣,还未开口,玉珠已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船缓缓离岸。
刘氏站在船头,挥着手。
温氏抱着壮壮,玉珠倚着船舷,三个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船帆鼓满了风,顺着水流往北去,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浩渺烟波之中。
望舒站在码头上,望着空荡荡的河面,站了许久。
夏日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浅粉的信笺,折得方正,边缘有些毛了,显是反复摩挲过。
回到府里,她才拆开信。
玉珠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信不长,先说感谢这些日子的照拂,又说京城路远,盼望舒日后能去。
最后写道:“及笄之礼在两年后的三月,望嫂嫂莫要错过。玉珠希望能在当日得嫂嫂一句赞美。”
望舒看着信,嘴角泛起笑意。
这孩子,还有两年呢,就这么着急。
怕是舍不得扬州的朋友,又怕去了京城孤单。
她想起尹子熙。
那丫头与玉珠年纪相仿,性子也投缘。
尹家早晚也要回京,到时候两个小姐妹又能作伴了。
将信收好,望舒的心思又转回正事。
承璋的课业一日重过一日。
夏日酷热,书房里闷得像蒸笼,少年却日日坐在书案前,写文章,改文章,再写,再改。
有时望舒夜里起来,还能看见书房窗里透出的灯光,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她让人每日熬绿豆汤,冰在井里,等承璋下学回来喝。
又让厨房多做清淡的菜,少油腻,免得暑气积在心里。
林如海也是日日督促,父子二人常常在书房里说到深夜。
望舒劝过几次,可林如海只说:“院试在即,一刻松懈不得。”
她只好作罢,只能在饮食起居上多费心。
北地那边也有信来。
是周氏写的,说煜哥儿练得狠,天热也不歇,常光着膀子在日头下操练。
黎小昕陪着一起操练,期间中过一次暑,歇了两日才好。
杨佥事已经带着煜哥儿见了几次王铮留下的旧部,在校场上比试过几回。
煜哥儿还是嫩,每回都很狼狈,但在墨先生指点下,竟一次没败。
信的最后,周氏写道:
“那孩子太努力太用功了,那份认真劲,让人看了心疼。”
随信还有煜哥儿单独的一页。
少年的字比从前工整了些,可还是能看出那份稚气。
他说墨先生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战法,不管赢不赢,定不会败。
战场上要以谋略为主,墨先生让他背了许多阵法,说现在看不出来,等上了战场就能用。
“娘,”他写道,“我答应过你和祖母,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我一定会做到。
如今跟着墨先生学谋略,背阵法,虽还体会不出妙处,但先生说日后上了战场用过几次,就能体会了。
他说我现在是纸上谈兵,现在先背得,以后用的时候能想起来。”
望舒看着信,眼眶有些热。
她提笔回信,嘱咐周氏天热莫让煜哥儿在日头下操练,备好绿豆汤、冰饮,注意防暑。
又给煜哥儿单独写了一页,夸他懂事,让他好好听墨先生的话。
信送出去,她的心却还悬着。
沙场凶险,刀剑无眼。
可孩子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
她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为他们铺得平些,再平些。
转眼到了六月廿八,码头仓库公开竞拍的日子。
这日天未亮,望舒便起了。
夏日黎明,天色灰蓝,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叽喳,跳跳停停。
她换上件素净的月白夏衫,头发梳得整齐,只戴了支白玉簪子。
银票贴身收着,又让赵猛带了几个稳妥的护卫跟着。
马车驶向府衙时,日头已升了起来。
夏日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青石板路蒸腾起热气。
道旁的槐树叶子蔫蔫的,知了在树上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府衙二堂里,却是一片肃静。
胡通判坐在上首,穿着青色官服,神色肃穆。
下首坐着十来个人,有盐商,有富户,也有像望舒这样经营产业的。
个个屏息静气,只听得见翻动名册的沙沙声。
望舒在角落里坐下,悄悄打量。
那三个盐商果然来了,坐在最前头,穿着绫罗绸缎,手里摇着折扇,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其余的多是生面孔,偶尔有相识的,也只是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辰时正,胡通判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讲规矩。
仓库起价八千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五百两。价高者得,当场付清,三日内过户。
话音落,堂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举牌:“八千五。”
“九千。”
“九千五。”
价钱一路往上抬。
望舒握着手里的牌子,手心出了汗。
她看着那三个盐商——他们果然如兄长所说,只在前期叫了几次价,到了一万两后,便不再举牌。
可其他人还在争。
“一万一千两。”
“一万一千五。”
“一万二。”
价钱越喊越高,望舒的心越跳越快。
她带来的是一万八千两,可照这个势头……
“一万三千两。”她终于举牌。
堂里静了静。
好些人转过头来看她——一个妇人,独自来竞拍仓库,本就少见。
“一万三千五。”有人跟上。
“一万四。”望舒咬牙。
又静了一瞬。
“一万四千五。”
“一万五。”
价钱到了这个数,争的人渐渐少了。
仓库虽好,可一万五千两不是小数,能拿得出的人本就不多。
最后只剩望舒和另一个富商在争。
“一万五千五。”富商举牌。
望舒深吸一口气:“一万六。”
堂里彻底安静了。
胡通判看了看众人,等了片刻,见无人再举,便道:“一万六千两,成交。”
木槌落下,清脆的一声响。
望舒整个人松了下来,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汗浸湿了。
她走到案前,取出银票。
厚厚的一叠,一张张点过去,刚好一万六千两。
胡通判当众带人一起验过,收入官匣,又让她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手续办完,走出府衙时,日头已升到中天。
白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望舒站在阶下,望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契书,心里百味杂陈。
仓库是买下来了,可带的现银只剩两千两。
不够还万嬷嬷,不够周转,不够……
可转念一想,那样好的仓库,那样好的位置,一万六千两,值了。
赵猛牵了马车过来,低声道:“夫人,回府吗?”
望舒点头,上了车。
马车驶过夏日街道,道旁的树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卖冰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吆喝声拉得长长的:“冰镇酸梅汤——绿豆冰——”
她掀开车帘,叫住小贩,给众人都买了冰镇酸梅汤。
回到府里,她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契书摊在书案上,墨迹还未干透。
她看着上头“林望舒”三个字,忽然想起黛玉。
那孩子还在贾府,不知今日可好?
夏日酷热,她身子弱,最是难熬,还吃不得冰饮。
等仓库收拾妥当,等承璋院试过了,就去接她。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忐忑,渐渐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