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五月中旬,夏意略为明显,不过江多湖多,所以有风吹着,还感觉不出来有多热。
院里的桃子越来越大,压得枝条微微下垂。
早熟的几颗已透出淡淡的红晕,藏在碧叶间。
墙角的月季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香味仍然浓得有些醉人。
望舒这几日没闲着。
世子妃刘氏托的那桩事——两个庶女的婚事,她放在心上,悄悄托了几位相熟的夫人打探。
这些夫人在扬州官眷圈里人脉广,消息灵通,哪家有待娶的子弟,哪家需要续弦,心里都有一本账。
不过三五日,便有了回音。
这日午后,望舒正在书房里看那些回信,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秋纹掀帘进来,低声道:“夫人,世子妃来了。”
话音未落,刘氏已进了门。
她今日穿得简单,一身藕荷色家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只别了支素银簪子。
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些青影,显是这几日没睡好。
“望舒,”刘氏一进门便道,“你传的那些消息,我都看了。”
望舒忙让她坐下,让丫鬟上茶。
茶香袅袅升起,在光柱里缓缓盘旋。
望舒将几封回信推到刘氏面前,缓声道:“我打听了几家,这两户最合适。”
她先拿起一封,“这家姓陈,家主是正七品进士,在府衙任经历。
今年二十八岁,尚未婚配。
家中有位老母,性子……厉害些。
这陈进士孝顺,为人端方,稍有些迂腐。
若是九姑娘肯安分守己,这日子能过好。”
刘氏细细听着,眉头微蹙:“婆母厉害……九丫头那性子,怕是处不来。”
“所以要看她自己。”
望舒轻声道,“若是肯收敛性子,敬重婆母,以陈进士的品性,不会亏待她。若还是如今这般……”
她顿了顿,“那便是自找苦吃了。”
刘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望舒又拿起另一封:“这家姓郑,正六品,今年三十有五。
原配三年前过世,留有两女一子。长子八岁,长女十岁,次女六岁。”
她抬眼看向刘氏,“郑大人性子刚强,说一不二。
原配便是性子太柔,管不住内宅,郁结成疾去的。
六姑娘那性子——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放在郑家,正合适。”
刘氏眼睛亮了:“这个好。”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咱们家毕竟是庶女……配这两位,会不会……”
“姐姐多虑了。”望舒笑道,“侯府千金,便是庶出,也是金枝玉叶。
况且还有王府这层关系——东平王府的侄孙女,谁敢小瞧?”
这话说得在理,刘氏心头一松。
“那下一步……”她迟疑道,“该如何?”
“自然是找媒人递话。”望舒道,“只是不能显得咱们太急切。要让对方主动来求,才显得姑娘金贵。”
刘氏有些犹豫:“若是他们拒绝……”
“不会。”望舒摇头,“官场上的人,最会权衡利弊。侯府这门亲事,多少人求之不得。”
她想了想,又道,“婶子若实在担心,不如今日就找媒婆。明日便知分晓。”
刘氏咬了咬牙:“好。”
她又问:“是找官媒,还是私媒?妹妹可有推荐的人?”
望舒失笑:
“我又不说媒,哪里认得媒婆?
这事,自然是官媒稳妥。
对方是官身,咱们也是侯府,官媒有记录在案,将来便是有个什么,也有个凭证。”
刘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望舒又提醒道:“虽是咱们主动递话,可流程要走得像样。
让媒婆传话时,只说侯府有女待嫁,探探口风。
对方若有意,便让他们主动来提亲。
拒个一两次,再应下——这样既全了姑娘的脸面,侯爷那边也好交代。”
刘氏一一记下,心里渐渐有了底。
从望舒宅子出来,春日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市,心里那点忐忑,慢慢平复了。
回到郡主府,她立刻让人请了官媒黄婆子来。
黄婆子五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绛紫衫子,头上插着朵大红绢花,脸上扑着粉,一说话便眉飞色舞。
她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官媒,经手的婚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懂规矩,也最会说话。
刘氏将两家的情况说了,黄婆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哎哟我的世子妃娘娘!”
她一拍大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陈进士那家,老太太托我说亲说了三年,一直没寻着合适的。
郑通判就更不用说了——续弦难寻啊,高了不成,低了不就。
侯府千金,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地比划:“您放心,我这就去说。保管说得他们心花怒放,明日就上门提亲!”
刘氏被她逗笑了,温声道:“也不必太急。这流程……”
“我懂,我懂!”黄婆子连连点头,“侯府千金,哪能一求就应?得让他们多跑几趟,显得姑娘金贵。”
她掰着手指算,“六姑娘年纪大些,我先安排她那边。
五月二十一、二十五、二十八,来三趟。
九姑娘那边,五月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您看如何?”
刘氏算着日子,月底便能定下,正好来得及给京城和西南去信。
“就按你说的办。”她点头。
黄婆子喜滋滋地去了。
果然如她所说,两家一听是侯府千金,都喜出望外。
陈进士的老母当即让人备礼,郑通判更是亲自写了拜帖,托黄婆子带回。
消息传开,府里两位姨娘反应各异。
六姑娘的生母红姨娘,听说男方已有嫡子,当即闹了起来。
“我女儿好歹是侯府千金,凭什么给人做后娘?”
她在自己院里摔摔打打,声音尖利,“那些孩子又不是她生的,将来能跟她一条心?”
闹得厉害了,传到刘氏耳里。
刘氏只淡淡说了句:“既然不满意,便让她自己寻去。寻得到更好的,我绝不拦着。”
这话传到红姨娘耳中,她顿时哑了火。
自己寻?她一个妾室,哪里认得什么好人家?
闹了两日,见无人理睬,只好消停了。
刘氏却还是罚了她禁足,理由是“搅扰内宅清净”。
九姑娘的生母春姨娘,心思却细得多。
她没声张,只悄悄让贴身的嬷嬷出去打听。
得知陈进士前程好,又孝顺,心里便有了计较。
孝顺好啊,孝顺的人重情义,不会亏待妻子。
至于婆母厉害……她自家女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有个厉害的婆母管着,反倒能压住那不安分的心。
于是她闭门不出,只悄悄给女儿准备嫁妆。
布料、首饰、压箱银,一样样清点,一样样装箱。
两位姑娘自己的心思,却又不同。
六姑娘对这个婚事,其实是满意的。
她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铜镜,慢慢梳着长发。
镜中的女子已虚岁十八,眉眼间有了些许风霜。
她想起自己的姨娘——红姨娘得宠时,风光无限;失宠时,连个丫鬟都不如。
世子妃呢?不管侯爷来不来,她的地位稳稳的,从不动摇。
续弦又如何?正头娘子,总好过为人妾室。
郑大人有儿女怕什么?好好待他们,将来也有个依靠。
她对着镜子,轻轻笑了笑。
九姑娘却是一百个不满意。
她还不到十六,心气正高。
听说对方只是个七品小官,还有个厉害的婆母,当即就恼了。
“我才不嫁!”她摔了妆匣,珠钗撒了一地。
“我要嫁的是公侯府第,最次也得是四五品官家的嫡子!凭什么让我嫁个穷酸进士?”
她去找春姨娘闹,却被劝了回来。
“我的姑娘,”春姨娘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
“咱们是庶出,能嫁个进士做正妻,已是造化了。
那些高门大户,岂是咱们攀得上的?便是进去了,也是做妾的命。”
九姑娘哪里听得进去?
她悄悄写了封信,想寄给西南的世子父亲。
信里说世子妃不为侯府着想,把庶女低嫁,断了侯府攀附高门的路。
信还未送出,便被截了下来。
刘氏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她原以为九姑娘只是心高,没想到心野到这个地步。
她当即去了望舒那里。
春日午后,望舒正在院里看那株桃树。
桃子已开始泛红,在日光里晶莹剔透,像一粒粒宝石。
刘氏将信递给她,声音发颤:“望舒你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望舒接过信,慢慢看完,神色平静。
“婶子打算如何处理?”她问。
“我……”刘氏犹豫,“若是直接告诉侯爷,怕是不妥。可若不说,这丫头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望舒将信递还给她,轻声道:“既然她想高嫁,便成全她。”
刘氏一怔。
“姐姐不认识高门,老侯爷总认识。”
望舒缓缓道,“将这信给老侯爷,让他替九姑娘寻一门‘好亲事’。”
刘氏脸色白了:“这……这岂不是……”
“姐姐放心。”
望舒温声道,“九姑娘自己最清楚,这信不能到老侯爷手里。
她不给老侯爷寄信,却给世子寄,是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这信若到了老侯爷面前,她,春姨娘,甚至世子,都讨不了好。”
她顿了顿,“老侯爷最重家门名声。
九姑娘若真用了不入流的手段攀高枝,不管成与不成,都会带累侯府所有姑娘的名声——包括玉珠。”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刘氏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回到郡主府,她直接去了九姑娘的院子。
九姑娘正坐在窗前生闷气,见刘氏进来,懒懒地起身行礼。
“跪下。”刘氏声音冷得像冰。
九姑娘一怔,抬眼看见刘氏手里的信,脸色顿时白了。
“母亲……”
“跪下!”刘氏厉声道。
九姑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刘氏将信扔在她面前:“你就这么想攀高枝?”
九姑娘看着那封信,心里又恨又怕。
恨刘氏截了她的信,怕这事闹大。
可她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母亲,”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女儿……女儿也是为玉珠妹妹着想。若女儿嫁得好,往后也能帮衬妹妹……”
“住口!”刘氏气笑了,“好一个为玉珠着想!既如此,我成全你。”
她俯身捡起信,一字一顿道,“我不认识什么侯爷国公,你祖父总认识。
这信,我替你寄给他,让他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九姑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寄给祖父?那还了得?祖父最重规矩,若知道她存了这样的心思……
“母亲!不要!”她扑上前,抱住刘氏的腿,“女儿错了!女儿错了!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刘氏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她甩开九姑娘的手,转身出了院子。
接下来几日,刘氏按望舒说的,晾着九姑娘。
黄婆子依旧按约定的日子上门,陈家的礼一次比一次重,诚意十足。
春姨娘急得团团转,最后拉着九姑娘,在刘氏院外跪了一整天。
刘氏这才松了口。
五月底,两桩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六姑娘许给郑大人,九姑娘许给陈进士。
婚期都定在秋天,一个八月,一个九月。
消息传开,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
红姨娘虽还不满,可禁足令未解,也闹不出什么花样。
春姨娘忙着准备嫁妆,九姑娘消停了,整日躲在房里,不再出门。
刘氏去了趟望舒那里,带了厚礼。
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满树的果,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望舒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青里透红的果子,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
“望舒,”刘氏握着她的手,眼圈微红,“这次……多亏了你。”
望舒摇头:“是婶婶自己有本事。”
两人相视一笑。
望舒从树上摘一下一颗最红的桃子,托在掌心。
果子比较大,望舒准备等会洗了尝一下。
“很快就熟了。”她轻声道。
刘氏点头,望着满树的果实,眼里有了光。
她也开始适应了侯府的主母这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