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寅时三刻。
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几粒残星疏疏落落地挂在天边。
郡主府里却已亮起了灯,从二门一直亮到正院,在秋夜的凉风里明明灭灭地晃着,将廊下、阶前、园中的景致照出朦胧的轮廓。
望舒醒得比往日都早。
其实她昨夜睡得也早,戌时末便躺下了,可心里揣着事,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依稀听见炮仗声,一惊便醒了,睁开眼才知是错觉。
窗外还黑着,只远处隐约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悠长地荡在寂静的夜里。
她起身披了件外裳,推开窗。
凉风“呼”地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远处正院方向已有隐约的人声,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却让这秋夜的寂静更添了几分不寻常。
汀荷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是前几日新做的藕荷色团花褙子,料子厚实些,正适合这早晚凉的天气。
“夫人这就起了?”她将衣裳搭在屏风上,转身去点灯,“还早呢,卯时才放头一挂炮仗。”
望舒摇摇头:“醒了便睡不着了,还要坐车过去的。”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倦怠的脸,眼底有些青影。
汀荷过来为她梳头,动作轻柔。梳齿划过发丝,沙沙的响。
“九姑娘那边……”望舒忽然开口,话说一半又顿住了。
铜镜里,汀荷抬眼看她,等着下文。
“九姑娘的婚期在十月,”望舒轻声道,“那时候天更短,怕是真要举着火把送嫁了。”
想到那场景,她嘴角弯了弯,又觉得这笑不太合时宜,便敛了神色。
汀荷手下不停,温声道:“十月里天亮得晚,送嫁是得早些。不过那时候天也凉了,新娘子穿着嫁衣,倒不怕冷。”
这话说得体贴,望舒听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散了些。
梳洗更衣完毕,外头天色依旧黑沉沉的。
望舒带着汀荷一行便往郡主府去,进了府后穿过月洞门时,迎面撞见几个匆匆走动的婆子。
她们手里捧着红绸、金线、各色吉祥物件,见了望舒忙侧身行礼,又急急往前头去了。
正院里灯火通明。
廊下、厅里、厢房外,处处都有人走动。
丫鬟们端着热水、捧着妆匣,脚步轻快却稳当;婆子们拿着尺子、剪刀、针线,低声商议着什么;几个小厮在院中支起长案,铺上红布,准备摆放待会儿要用的器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正要往厅里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秋纹。
这丫头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虽带着倦色,眼里却闪着光。
“夫人这么早就来了?”秋纹福了福身,“正院里乱着呢,您要不先到厢房歇会儿?”
望舒摇头:“郡主和堂祖父起了么?”
“起了,一刻钟前就起了。”
秋纹压低声音,“郡主昨夜就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族长倒是睡得沉,被郡主推醒时还迷糊着。”
正说着,正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郡主走出来,身上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在灯烛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脸上虽扑了粉,却掩不住眼底的倦意,见了望舒,勉强笑了笑。
“你也这么早。”郡主声音有些哑,“我让他们备了参茶,一会儿你也用一盏。”
望舒上前扶住她:“堂祖母该多歇会儿的。今日这一场,且得耗神呢。”
“歇不住。”
郡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东厢房——那是六姑娘暂住的屋子,此刻窗上已映出人影。
“这新娘只怕昨夜也没睡好,嫁人是真折腾啊。”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开了。
罗嬷嬷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梳篦、发油、各色首饰。
她见了郡主和望舒,忙过来行礼。
“六姑娘刚醒,正洗漱呢。”罗嬷嬷道,“精神还好,就是有些紧张,手凉。”
郡主点点头:“你去忙吧,仔细些。”
罗嬷嬷应声退下。
郡主转身看向望舒,眼里带着无奈:
“你看我们办这一个都嫌累,以后佩云(西南侯府世子妃刘氏)还有三四个庶女要打发,她有得愁了,还没你帮帮忙。”
这话里带着些幸灾乐祸,望舒听了,只温声道:“好在这边有堂祖母坐镇,替她分担了一二。”
郡主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天色渐渐有了变化。
星星一颗颗隐去了,只剩最亮的几颗还固执地闪着。
庭院里的灯烛在渐亮的天光里失了颜色,显得昏黄黯淡。
卯时到了。
“点炮——!”
外头一声高喝。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巨响炸开了。
第一挂炮仗从二门外点燃,红色的纸屑随着巨响飞溅开来,在晨光里像下了一场红雨。
硝烟味混着清晨的凉气,一股脑涌进院里,刺得人鼻子发痒。
炮仗声太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炮仗足足响了半盏茶工夫。
等最后一响落下,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荡。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人声又起,比先前更闹腾了。
炮仗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上头了!上头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全福嬷嬷拥进东厢房。
所谓“全福”,须得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这样的嬷嬷来为新娘梳头,是取个吉利。
望舒站在廊下,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屋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六姑娘坐在妆台前,身上已换好了大红嫁衣。
那衣裳是蜀锦的料子,上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灯烛一照,流光溢彩的。
她低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期待和娇羞,红姨娘在一旁盯着又喜又忧。
全福嬷嬷拿起梳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
梳齿划过长发,一下,又一下。
外头很热闹。
宾客陆续到了。
秋纹在院门口张罗,见了望舒,快步过来:
“夫人,如今已来了十好几家了。原计划三十桌,眼下看来,怕是要再加两桌。”
望舒微微蹙眉:“不是说十桌就够了么?”
“原本是这么估的,”秋纹低声道,“可六姑娘虽说是庶女,嫁的却是正经的官身。
加上郡主府的脸面、西南侯的威势,还有东平王那层关系……来的人就多了。
他们大多提前送了礼来,所以我这准备了三十桌。”
今日准备送嫁的兄弟是五公子,他穿着一身宝蓝缎面直裰,腰系玉带,面容俊朗,在他人面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西南侯府子弟特有的傲气。
只是一见到郡主和望舒就把那点傲气收了起来。
走到正厅前,五公子停下脚步,朝郡主和望舒这边望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难为他跑这一趟。”
望舒心里明白——这位五公子送完六姑娘的嫁,还得留在扬州,等十月再送九姑娘出阁,之后才回京城。
西南侯府这一支子嗣多,庶出的女儿像撒芝麻似的,一个个打发起来,倒真不嫌麻烦。
天色又亮了些。
东厢房里,梳头已毕。
全福嬷嬷退了出来,罗嬷嬷捧着首饰匣子进去。
接下来是盘发、插簪、戴花,一道道工序,繁琐得很。
望舒进厅里陪郡主说话。
丫鬟奉上参茶,温热的,抿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郡主捧着茶盏,目光却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堂祖母,”望舒轻声开口,“今日过后,府里该清静些了。”
郡主回过神,苦笑:“清静?九姑娘那边且得忙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也多年没办过这些事了,现在上了年龄感觉力不从心了。”
这话说得直白,望舒不好接,只默默听着。
倒是族长提醒道:“其实大部分事你都可以让罗嬷嬷办,她是你身边贴身的,外面没人说什么的。”
郡主点头:“那下次九姑娘的事让她来办,等会送走人,我还得休息会。”
外头人声越发鼎沸。
辰时初,宾客差不多到齐了。
秋纹进来回话,说二十八桌已坐满,小孩另开了一桌,就在厅外廊下,由几个丫鬟看着。
“小孩那桌热闹,”秋纹笑道,“一个个兴奋得什么似的,就等着看新娘子。”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望舒起身走到窗边看去——原来是新娘子妆扮完毕,要从东厢房出来了。
门开了。
六姑娘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覆红纱,在罗嬷嬷和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
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那嫁衣上的金线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凤冠上的珍珠、宝石,一颗颗,一粒粒,闪着温润的光。
红纱覆面,看不清容颜,只能隐约瞧见秀气的下颌,和一抹涂了胭脂的唇。
院里静了一瞬。
郡主站起身,走到廊下。
全福嬷嬷递上一柄玉如意。
郡主接过,走到六姑娘面前,将玉如意轻轻放在她手中,又为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子。
“往后……好好过日子。”郡主声音很轻,却清晰。
红纱下,六姑娘点了点头。
盖盖头了。
罗嬷嬷捧着一方大红盖头过来。
那盖头是上好的杭绸,四角缀着金铃,一动便叮当作响。
郡主接过盖头,将盖头轻轻展开,双手举起,缓缓落下。
红绸遮住了凤冠,遮住了容颜,遮住了所有女儿家的心事。
“起轿!”
外头一声高喝。
乐声起了。
唢呐、锣鼓、丝竹,热热闹闹地奏起来,将那点离愁别绪冲得七零八落。
六姑娘在搀扶下转身,一步步往府门走去。
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拂过青石板,拂过阶前草,拂过这一方她住了数月的庭院。
宾客们拥簇着往外送。
望舒跟在郡主身侧,穿过月洞门,走过长廊,来到府门前。
花轿已候在那儿了。
大红的轿身,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轿顶四角挂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六姑娘上了轿。
轿帘落下,将那抹红色彻底隔绝在内。
“吉时到!”
炮仗又响了。
这次更响,更密。
红色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浓得呛人。
乐声也更闹了,吹吹打打,震耳欲聋。
轿夫起轿。
八人抬的大轿稳稳升起,朝着巷口缓缓行去。
送嫁的队伍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郡主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顶红轿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
她呼出一口气:“总算送走了,阿弥陀佛。”。
望舒陪在一旁,没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将郡主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孤单而倔强。
“回吧。”许久,郡主轻声说。
转身时,望舒看郡主的脚步都有些虚晃,这么大年龄怕是累坏了。
府里重又热闹起来。
宴席开了。
二十八桌摆在园中,凉菜热菜一道道往上端,酒香混着菜香,将方才那点离愁冲得淡了。
望舒陪着郡主坐了主桌。
族长也在,老人家昨夜没睡好,此刻精神却不错,与几位老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小孩那桌最是闹腾。
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着方才新娘子多好看,嫁衣多漂亮,又争着说自家姐姐出嫁时怎样怎样。
丫鬟们在一旁照看着,添菜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望舒吃了些菜,没什么胃口。
目光扫过席间,看见西南侯府五公子坐在东首那桌,正与几个官员模样的宾客交谈,神色从容,游刃有余。
这个人……要在扬州待到十月呢。
她垂下眼,夹了一箸清炒藕片。
藕片洁白脆嫩,入口清甜,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宴至半酣,秋纹悄悄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夫人,方才礼房那边核过了,收的礼比预想的厚三成。”
望舒微微颔首:“将礼金和名单都给郡主吧,过几日再把花销清单给她”。
秋纹点头应量。
人情往来,本就是如此。
今日你送我三分,明日我还你五分,一来一往,关系便结下了。
西南侯府这门亲,值这个价。
日头渐高。
宴席散了,宾客陆续告辞。
丫鬟婆子们开始收拾杯盘,打扫庭院。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园子,转眼便冷清下来。
望舒送走最后几位女客,回到正厅。
郡主已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都走了?”
“走了。”望舒在她身侧坐下,“堂祖母累了吧,我扶您回房歇歇。”
郡主摆摆手:“坐会儿。”
她望着厅外空荡荡的庭院,忽然道,“你说那孩子往后会过得好么?花朵似的姑娘哎。”
望舒知道她问的是六姑娘。
“郑大人是正经科举出身,如今虽只是七品,可年轻,往后总有前程。”
她温声安慰,“六姑娘性子柔顺,会持家,日子不会差。”
郡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口气。
“但愿吧。”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格的光影。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时光本身。
外头传来收拾碗碟的叮当声,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秋纹指挥调度的声音。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回归日常。
望舒坐在那里,陪着郡主。
晨起的那场热闹,那顶红轿,那漫天的炮仗纸屑,都像一场梦。
梦醒了,日子还要照常过。
只是有些人,从此便去了另一个屋檐下,开始另一段人生了。
她忽然想起黛玉。
那孩子将来出嫁时,又会是怎样光景?
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望舒。”郡主忽然开口。
“嗯?”
“过几日,你便要去京城了吧?”
“是。”望舒点头,“下月初动身。我原本想着问问你要不要去的,如今看来不用问了。”
郡主转过身,笑了笑:“时间不对,再怎么我也得等把那个送走才好去,你要出发前再来找我吧。”
??送嫁各地风俗不同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