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城门正中央那根最高的旗杆。
以前那上面挂的是大干的龙旗,现在挂的是冠军侯霍去病。
光溜溜的,就剩一条裤衩,在北凉的风里晃来晃去,象一块挂了三天的腊肉。
城里的百姓每天进进出出,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看。
“哟,还挂着呢?”
“可不是嘛,听说昨天晚上风大,差点没给吹下来。”
“秦将军就是狠啊,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飘到霍去病的耳朵里。
他紧闭着双眼,嘴唇干裂起皮,曾经那张冷峻的脸庞,此刻只剩下蜡黄和屈辱。
他试过绝食,试过咬舌。
可秦风派人看得死死的,他嘴刚张开,一个塞着布条的木棍就捅了进来。饭不吃?直接灌米汤。
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城墙下,秦风搬了张躺椅,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一壶烫好的热酒。
他优哉游哉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吃得满嘴流油。
“冠军侯,闻着味儿了没?”
秦风喝了口酒,冲着旗杆上喊。
“这可是我这儿火头军的拿手绝活,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以前在京城,怕是吃不着这么地道的。”
霍去病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不说话?也行。”
秦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跟你讲讲道理。你看你,从小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不容易练到了宗师境,厉害吧?”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城墙上,一门刚刚架设好的红衣大炮。
“那玩意儿,铁疙瘩一个。找几个认识字的匠人,花个把月功夫就能捣鼓出来。它不用练功,不用运气,只要填上火药和铁蛋,‘轰’一下。”
秦风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你二十年的苦功,就没了。你说,这讲不讲道理?”
霍去病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斗了一下。
秦风看在眼里,笑了一声。
“想不通是吧?想不通就对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你慢慢想,我吃饱了,得去看看我的神机营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昨晚上我们又试了新东西,叫什么‘迫击炮’,一炮下去,地上能给你炸个三米深的大坑。改明儿让你也开开眼。”
说完,秦风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只留下那股霸道的肉香味,钻进霍去病的鼻孔里,折磨着他的身体和精神。
……
京城,东厂衙门。
气氛沉得吓人。
一个背插令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他浑身是土,嗓子象是被砂纸磨过。
“九……九千岁……北凉急报!”
他双手颤斗着,高高举起一个黑色的木盒。
大殿之上,魏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蟒袍,正拿着一把小剪刀,细细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嚷什么。”
他声音尖细,带着一股阴柔。
“天,塌不下来。”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跑下去,接过木盒,又小跑着呈到魏阉面前。
魏阉放下剪刀,用一方白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几颗还带着血迹的人头,以及一块眼熟的龙形玉佩。
还有一封信。
魏阉捏起那封信,展开。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纸张展开的沙沙声。
魏阉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看完了信,又把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他拿起那块玉佩,放到眼前端详。
“啪嚓!”
一声脆响。
魏阉随手将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玉佩应声而碎。
“好……好一个秦风!”
魏阉猛地一挥手,将身旁那盆他养了十年的兰花扫落在地,名贵的花盆摔得四分五裂。
“竖旗!立号!还敢跟咱家要钱粮!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状若疯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张敷了厚粉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传旨!传旨!召集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咱家要亲自点兵,踏平碎叶城,将那秦风千刀万剐!”
下面的太监和番役们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发泄了好一阵,魏阉才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
一个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干爹,息怒,息怒啊。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魏阉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慢慢坐回椅子上。
“去,把人都给咱家叫出去。”
“是。”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心腹太监。
魏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的暴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
“霍去病那个蠢货,五万大军,居然被一个火头军给生擒了。真是丢尽了我们大干的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不是嘛。”心腹太监连忙附和,“这下,霍家的那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魏阉冷笑一声,“咱家偏要让他们坐不住。”
他伸出兰花指,点了点桌子。
“去,告诉霍家的家主,就说冠军侯忠君体国,不幸殉难,皇上深感悲痛。让他节哀,顺便把冠军侯的兵符交上来,由咱家代为保管。”
心腹太监心里一哆嗦。
霍去病明明是被俘了,九千岁却说他殉难了。这意思,是要把霍去病当死人处理,趁机夺了他的兵权。
“那……秦风那边……”
“一个泥腿子,侥幸得了几件奇技淫巧,就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魏阉的眼神变得幽深。
“上一次,红莲是轻敌了。这一次,咱家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压低了声音,象是在说一个秘密。
“传我密令,让‘玄字部’的人准备。告诉他们,咱家不要秦风的命。”
心腹太监愣住了。
魏阉嘴角扯出残忍的笑。
“咱家要他那个宝贝媳妇儿,还有那个九公主。活的。”
夜里,风更大了。
霍去病被冻得浑身发紫。
一个提着食盒的纤细身影,慢慢走上了城墙。
是柳如烟。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吃吧。”
她仰头看着霍去病,声音很轻。
霍去病缓缓睁开眼,看着这个之前差点吸干了半步宗师的女人。
她的眼睛清澈得象一汪泉水,没有丝毫杀气,只有单纯。
霍去病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她。
柳如烟有些困惑,她用勺子舀了一勺肉羹,递到他嘴边。
“很香的。”
霍去病依旧不理。
柳如烟歪了歪头,象是想不明白。
“秦风说,不吃饭会饿死的。”她认真地说,“人活着,才能打架。你死了,就打不过他了。”
霍去病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柳如烟。
这个女人的话,简单粗暴,却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对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屈辱、荣耀、武道……一切都将化为尘土。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他看着柳如烟递过来的勺子,尤豫了很久。
最后,他张开了嘴。
温热的肉羹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屈辱,也最香的一顿饭。
柳如烟看着他吃完了,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碗筷。
“我走了。明天我还给你送。”
她提着食盒,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象个完成任务的孩子。
霍去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下面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与此同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朝着北凉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