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那句“不懂规矩啊”轻飘飘的,却象一记重锤,砸在北凉王李神通的心口。
他看着秦风从自己面前走过,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径直抱起了那个正在捏核桃粉的女孩。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刚才那个徒手捏碎铁核桃的恐怖存在,只是一个需要人抱着哄的小姑娘。
李神通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杯中的残茶泼洒在华贵的袍子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动,也不敢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柳如烟身后,那里空无一物,可他脑海里,那几根比墨汁还黑的触手正在缓缓蠕动。
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跟在李神通身后的徐庶,脸色比纸还白。
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一幕,那种完全超越武学范畴的力量,让他这位自诩智计过人的谋士,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创建的世界观,被一拳打得粉碎。
“王……王爷……”徐庶的声音干涩,喉咙里象是塞了一团沙子。
李神通没有理他,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大堂正中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
霍去病就站在秦风身后,象一杆标枪。
那张脸,李神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曾经的大干军神,如今却象个最忠诚的护卫,守护着那个把他挂在城墙上羞辱的男人。
李神通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霍去病那平静的眼神,彻底熄灭了。
“都站着干什么?给王爷看座啊。”秦风把柳如烟放到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椅子上,又塞给她一块麦芽糖,这才转过头,仿佛刚发现还有客人在。
黑牛“嘿”了一声,搬来一张椅子,“哐”地一声扔在李神通脚边,地面都震了三震。
“老头儿,坐。”
李神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北凉王,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但他还是坐下了,动作有些僵硬。
秦风没坐,他绕着李神通走了两圈,象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王爷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秦风开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秦将军说笑了。”李神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碎叶城如今兵强马壮,已是北凉第一雄城。”
“哦?是吗?”秦风笑了笑,从冷月手里拿过那个紫檀木匣子。
他“啪”的一声将匣子扔在李神通面前的桌子上,里面的帐册滑了出来。
“既然是第一雄城,那我倒想请教请教王爷。”秦风的手指敲了敲那本黑皮帐册,“你治下的北凉,怎么就出了王家这种把大干子民当牲口卖给蛮子的畜生?”
李神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那本熟悉的帐册,那是他默许王家保留的“护身符”,也是他拿捏王家的把柄。
现在,这把柄落到了秦风手里。
“本王……被这群奸贼蒙蔽了!”李神通猛地站起身,一脸痛心疾首,“本王治下不严,识人不明,竟让此等国贼在眼皮子底下为祸一方!本王有罪!”
“有罪?”秦风嗤笑一声,“说得好听。你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见?”
他俯下身,凑到李神通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说,这里面卖人的钱,王爷您也分了一杯羹?”
李神通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秦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别演了。”秦风直起身,摆了摆手,一脸的索然无味,“你那点道行,在我面前不够看。”
他转身就往外走。
“跟我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是继续当你的北凉王,还是下去陪王鼎他们一起作伴。”
校场上,寒风呼啸。
霍去病正在操练那五千名新兵。
曾经散漫的流民,此刻已经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秦风没有理会操练的队伍,而是带着李神通和徐庶,走到了校场一侧的试射局域。
那里,摆放着一个狰狞的钢铁怪兽。
它有十根黑洞洞的管子,被捆在一起,象一束来自地狱的钢铁花朵。
正是刚刚修复好的加特林。
“这是何物?”李神通看着这古怪的造物,皱起了眉头。
“我儿子的玩具。”秦风咧嘴一笑,对旁边的魏獠偏了偏头,“给王爷,放个烟花瞧瞧。”
魏獠狞笑着,坐到加特林的后面,握住了摇杆。
在他的对面,两百步开外,立着一面用巨石和铁水浇筑的靶墙,足有三尺厚,是专门用来测试火炮威力的。
“摇!”秦风一声令下。
魏獠猛地转动摇杆!
“哒哒哒哒哒哒——!”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不是枪声,而是一头钢铁巨兽在疯狂咆哮!
一道由火舌和金属组成的风暴,从十根枪管中喷涌而出,瞬间跨越两百步的距离,狠狠地撞在那面靶墙上!
李神通和徐庶的耳朵里,瞬间被这恐怖的轰鸣声填满,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面号称连红衣大炮都只能砸出个坑的坚固靶墙,在那道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就象豆腐一样。
石头被撕碎,铁水被洞穿。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十个呼吸之后。
魏獠停下了摇动。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操练的新兵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远处。
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
那面厚达三尺的靶墙……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豁口和满地的碎石粉末。
加特林的前方,铺满了一层金灿灿的黄铜弹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下了一场黄金雨。
“咕咚。”
徐庶咽了一口唾沫,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李神通还站着,但他比坐下更难受。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的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堆黄铜弹壳,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巨大的豁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什么大军,什么武道高手,什么计谋权术……
在这样一头怪物面前,都是个笑话。
一万大军冲锋,够这玩意儿杀多久?一刻钟?还是半个时辰?
秦风走到李神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爷,我这烟花,还行吧?”
李神通的身子猛地一抖,象是被拍散了魂。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秦风那张带笑的脸,那笑容在他眼里,比魔鬼还可怕。
“扑通!”
北凉之主,纵横西北数十年的枭雄,李神通,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土里。
“罪臣李神通……参见……参见主公!”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和彻底的臣服。
“从今日起,北凉军政,唯主公之命是从!”
他从怀里颤斗着掏出一块虎头型状的兵符,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像征着北凉最高军权的王符。
校场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霍去病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神通,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时代,真的变了。
秦风没有去接那块兵符。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老人,淡淡地开口。
“民政,你继续管。但是,北凉所有税收,三成归你王府,七成,归我镇北军。”
“军权,也用不着你了。北凉所有兵马,就地解散,愿意留下来的,重新整编进新军,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种地。”
“我给你留着王爷的体面,你就给我把北凉的百姓管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
秦风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要是再让我发现有谁敢把人当牲口卖,我不但要他的命,还要刨他家祖坟。”
“罪臣……遵命!谢主公不杀之恩!”李神通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劫后馀生的庆幸。
秦风这才弯下腰,捡起那块兵符,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霍去病。
“老霍,北凉这十几万烂摊子,交给你了。”
处理完李神通,秦风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大堂。
九公主迎了上来,眼神里全是震撼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这就……完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刚开始呢。”秦风伸了个懒腰,“北凉这只小狐狸解决了,京城那只老狐狸,也该坐不住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起来,递给一旁的冷月。
“派人,八百里加急,把这个送到京城,亲手交给户部尚书张正清。”
冷月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只有四个字。
“魏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