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秦风斜躺在黑马背上,上半身陷在油腻的破大氅里。
他嘴里叼着半根草棍,眼皮子耷拉着,象是随时能睡过去。
身后的五千新兵慢吞吞地走着,队形烂得象是一摊被踩碎的烂泥。
有人走着走着,脚下的草鞋“啪嗒”一声断了带子。
那兵也不吭声,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另两个兵凑在一起,互相搀扶着,象是家里刚断了粮的灾民。
他们身上的棉袄烂得露出了黑黢黢的棉絮,随风乱晃。
霍去病骑着马跟在秦风身边,脸憋得紫红。
他手里的缰绳被捏得嘎吱直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青。
“将军,咱们走快点吧。”霍去病终于憋出一句话,嗓音低沉得象是在喉咙里含了块铅。
秦风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快了容易出汗,出汗了容易感冒,这荒山野岭的没地方抓药。”
霍去病猛地停下马,目光在后方那稀稀拉拉的队伍上扫过。
“这种走法,若此时蛮子骑兵从侧翼冲杀过来,新军连列阵的时间都没有!”
“兵法有云,行军若惊雷,动静之间皆是生死。”
“您现在让这些精锐装成这副德行,一旦习惯了懒散,军魂就散了!”
秦风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草棍,从怀里摸出一包牛肉干。
他自己塞了一块进嘴,又扔了一块给霍去病。
“老霍,你那是书上的兵法,练的是气势。”
“我这是地头的活法,练的是心眼。”
秦风指了指后边那个正蹲在路边抠脚趾头的兵。
“你看他,手在哪呢?”
霍去病顺着秦风的手势看过去,眉头微微一挑。
那个兵虽然看着象在抠脚,可右手大拇指却始终死死压在怀里的枪柄上。
“再看那个扶着战友喘气的。”
秦风又指了指左侧。
那两名士兵看似身体虚弱,重心却压得很低,双脚迈步的间距始终没超过一尺。
这种步伐最稳,遇到突发状况,能在眨眼间翻滚找掩体。
“这五千人,看着是散沙,其实是以三人为一伍,五伍为一哨。”
“散而不乱,这叫‘分布式演兵’。”
霍去病有些不服气,闷头嚼着干硬的牛肉。
“可您让他们把脸抹得跟黑锅底似的,鞋子也故意剪烂,这又是何苦?”
秦风嘿嘿一笑,拍了拍坐下战马的脖子。
“耶律洪那小子是个狼崽子,狼的眼尖。”
“你穿得稍微整齐点,他就会觉得你有备而来,缩进黑石山死守。”
“那样咱们得拿命去填山谷,不划算。”
“咱们得让他觉得,这块肉不仅肥,而且还没长牙,谁都能上来啃一口。”
霍去病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
“末将打了一辈子仗,头一次见求着敌人来杀自己的。”
“怕就怕演过了火,把咱们自己人也骗了。”
正说话间,远处的戈壁滩上一道灰尘扬起。
一个穿着破烂披风的“夜不收”趴在马背上,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马还没停稳,那探子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动作狼狈到了极点。
“报……报将军!北边,北边发现蛮子游骑!”
探子喊声极大,带着一股子破风箱的拉拽感。
“约莫……约莫五六十骑,离咱们这儿不到十里地了!”
秦风一下子从马背上坐直了身体,那对眼珠子瞬间亮得吓人。
“好戏开场了。”
他猛地从马背上跳下来,动作快如闪电。
“传我军令!全军听好了!”
“除了枪和弹药袋,剩下那些装样子的破烂,全给我扔了!”
“把锅碗瓢盆也给我砸碎几个扔地上!”
“演得象一点,旗子给我折了,乱跑!快跑!”
霍去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刚才还沉默行军的五千新兵,瞬间炸了锅。
黑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肩膀上那个沉甸甸的破铺盖卷往地上一摔。
“妈呀!蛮子杀来了!快跑啊!”
他那嗓门大得能震死林子里的鸟。
原本整齐的沉默瞬间变成了一片鬼哭狼嚎。
有的兵故意把手里那杆缠了布条的火枪倒拎着,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有的兵解开腰带,一边跑一边往后扔那几个被敲得变了形的破铁盆。
五千人象是被惊动的鸡群,没命地往附近的一个沙坳子后面钻。
秦风更狠,他一把拽住霍去病的马缰绳。
“老霍,把你那宝剑的剑鞘扔了!”
“再把那马脖子上的麻袋片扯烂,撒一地!”
霍去病眼角直跳,心疼得不行。
“将军,那剑鞘是先皇赏的……”
“先皇赏的能挡子弹?”秦风瞪了他一眼。
霍去病一咬牙,“咣当”一声把剑鞘扔进了土坑里。
一时间,原本清冷的戈壁滩,满地都是碎瓷片、破布头、甚至还有几只被踩烂的草鞋。
旗手柄那面黑乎乎的“镇北”大旗往地上一杵,然后故意掰断了旗杆,让旗面斜斜地插进沙堆里。
几分钟后,整片局域看起来就象是一支遭遇了惨败、正丢盔弃甲逃命的溃军现场。
秦风趴在沙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
霍去病也趴在他身边,身上落满了浮土。
“将军,要是他们不追过来怎么办?”
秦风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这种捡钱的机会,耶律洪不来,他就不是狼崽子,是头猪。”
很快,北边的地平在线出现了一串黑色的小点。
那是五十多个赤裸着上身、胸口抹着油泥的蛮族游骑。
他们胯下的战马跑得飞快,口中发出刺耳的哨声。
“哟呼——!”
领头的蛮子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破烂和远处那面断掉的大旗。
他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几个蛮子跳下马,捡起地上的破铁盆,敲了敲。
“是大干人的东西!哈哈,看这些烂布,是碎叶城那帮叫花子!”
“看那印章,还是北凉王府的旧货。”
“这帮羊羔子被吓破胆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领头的蛮子抓起那面断掉的旗帜,在手里挥了挥。
他指着前方还没散去的烟尘,脸上写满了轻篾。
“走!回去告诉少狼主!”
“秦风就是个软蛋!他的兵连咱们的马蹄声都没听清,就尿了裤子跑了!”
“这黑石山下的金子,咱们拿定了!”
蛮族游骑们发出一阵阵狂妄的笑声,纷纷调转马头,朝着北方的滚滚黑烟冲去。
沙丘后面。
黑牛把嘴里的草根吐了出来。
“头儿,这帮孙子笑得真难听。”
“俺真想现在就给他们一梭子。”
秦风慢慢从沙堆里撑起身子,拍掉头盔上的灰尘。
“别急,让他们回去摇人。”
“等三万人全凑齐了,老子让你把枪管打红了去烫火锅。”
他转头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此时正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被丢弃的物资。
这哪是打仗,这简直是糟践东西。
“老霍,心里舒服点了吗?”
霍去病苦笑一声,拍了拍胸口的土。
“末将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仗打完。”
“穿这身破衣服,末将总觉得身上长虱子。”
秦风哈哈一笑,一跃骑上黑马。
“走,往后撤五里,进埋伏点。”
“黑牛,你带一千人,去把刚才扔掉的那些锅碗瓢盆再捡回来一半。”
黑牛愣住了,“为啥啊头儿?”
秦风翻了个白眼。
“下次要是再遇见下一拨探子,咱们还得再扔一遍。”
“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懂不懂?”
黑牛摸了摸大光头,嘿嘿直乐,带着人又跑回去捡破烂了。
此时,黑石山上的牛角号声更加嘹亮了。
耶律洪听着回来报信的斥候汇报,兴奋得把怀里的女人一把推开。
“五千逃兵?”
“满地金银瓷器?”
他抓起弯刀,一把扯下腰间的头盖骨酒壶。
“秦风啊秦风,我还当你是个对手。”
“原来,你真的只是个会玩水泥的和泥匠。”
“全军出发!天黑之前,我要在秦风那面断旗下面,埋了这五千只羊!”
蛮族大营彻底沸腾,三万铁骑倾巢而出,象是一柄黑色的镰刀,狠狠割向那片寂静的荒原。
而在这柄镰刀的尽头,秦风正慢吞吞地支起了一个火炉子。
“老霍,别苦着脸了。”
“来,帮我添点火,这西北的煤,烧得就是旺。”
秦风坐在那个精心挑选的口袋阵中央,手里摆弄着一只刚组装好的迫击炮弹,笑容诡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