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硬了,刮在脸上象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乱划。
两边的山势陡然收紧,光秃秃的岩壁象是两扇即将合拢的巨大石门,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缝。地上的碎石多了起来,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着让人心慌。
霍去病骑在马上,脖子僵硬地左右转动,目光在两侧高耸的崖壁上扫来扫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手里的缰绳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
“这地界不对。”
霍去病猛地勒住马,转头冲着旁边一脸悠闲的秦风低吼,“将军,不能再往里走了。这是兵家大忌的‘死地’!”
他指着前方那狭长幽深的谷道,语气急促,“两头窄,中间长,两侧无路可退。一旦被人堵住两头,咱们这五千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全得憋死在这里面。”
秦风打了个哈欠,随手柄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硬面饼塞进怀里。
“死地?”
他抬头瞅了一眼那一线天,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老霍,你那是老黄历了。在以前,这确实是死地。但今天,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聚宝盆。”
秦风没理会霍去病的焦急,反而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用脚尖狠狠地在地上碾了碾。
“土质够硬,架炮不沉底。”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猛地直起腰,脸上的那一股子吊儿郎当的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双眼睛里,透出的寒光比这西北的风还要冷。
“全军听令!”
秦风的声音不高,却象是崩断了一根紧绷的弦。
“都不用演了!把那些破烂都给我扔了!”
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稀稀拉拉、拖着腿装死的五千“叫花子”,象是被瞬间抽换了魂魄。
“唰!”
那一面一直斜插在沙堆里、故意折断了旗杆的“镇北”大旗,被掌旗官一把拔了出来。那汉子用牙齿咬住旗角,腾出手来从后背摸出一根早已备好的新旗杆,咔嚓一声接上。
黑色的旗面迎着谷口的狂风,“呼啦啦”地展开,象是一头黑色的巨龙在咆哮。
“咣当!咣当!”
士兵们纷纷把身上那些伪装用的烂棉絮、破麻袋片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露出来的,是清一色擦得锃亮的黑色皮甲,还有那一杆杆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燧发枪。
原本那种甚至能传染给旁人的颓废气息,倾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
那种整齐划一的沉默,比刚才的鬼哭狼嚎更让人胆寒。
“动作快点!都别他娘的磨蹭!”
秦风一边解开自己那件油腻腻的大氅,一边大步往侧面的高坡上走,“工兵铲都掏出来!给我在谷底挖坑!别挖直的,给我挖‘倒八字’!”
“倒八字?”
霍去病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长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将军,挖那个干什么?不该是筑墙拒马吗?”
“筑墙?你那是怕蛮子冲不过来?”
秦风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比划着名,“筑了墙,他们一看冲不过去就跑了,咱们吃什么?挖散兵坑!倒八字能形成交叉火力,不管蛮子往左跑还是往右跑,至少有三杆枪能瞄准他的脑袋。”
此时,五千人已经动了起来。
铁铲撞击冻土的声音响成一片。这些新兵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除了练枪,就是在练挖坑。秦风说过,这坑就是他们在战场上的家,谁要把家安得不结实,阎王爷晚上就来收房租。
黑牛那大块头最为显眼。
这货根本不用铲子,直接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搬石头。他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坟起,上面还冒着热气。那挺沉重的加特林机枪被他象是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哼哧哼哧地往半山腰的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爬。
“头儿!这地儿行不?”
黑牛站在高处,把机枪往石头上一架,大嗓门震得碎石直掉,“视野开阔,能把下面那条沟子全扫进去!”
秦风眯着眼睛看了看,竖起大拇指,“就那儿!给老子钉死了!黑牛,记住了,待会儿你不打完五箱子弹,晚上别想吃饭!”
“得嘞!”黑牛乐得大嘴叉子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另一侧的山涯后方,几十门迫击炮已经被迅速架设完毕。
魏獠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个奇怪的木尺和炭笔,正在疯狂地计算着射击诸元。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串串数字。
“一号位,仰角六十五,装药三份。”
“二号位,仰角七十,复盖谷口后方五百步。”
随着他的指令,炮手们迅速调整着炮口的角度。那一根根黑洞洞的炮管,并没有指向谷底,而是直指苍穹,象是某种等待祭祀的礼器。
秦风站在最高的一块岩石上,低头俯视着这条狭长的山谷。
短短一刻钟。
刚才还是一片死地的山谷,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长满了獠牙的巨兽。
谷底的散兵坑里,黑洞洞的枪口若隐若现。两侧高地上,机枪和迫击炮构成了死亡的立体罗网。
“这地方叫什么?”秦风突然问了一句。
霍去病站在他身旁,看着这迅速成型的杀阵,喉咙有些发干,“回将军,当地牧民管这叫‘屠狼谷’。据说百年前有狼群被赶进这里,一夜之间被猎户杀了个精光。”
“屠狼谷?”
秦风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名字!这名字起得吉利!咱们今天不就是来宰狼崽子的吗?”
话音未落。
脚下的山岩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紧接着,那震动变得剧烈,连山壁上的碎石都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滚落。
轰隆隆——
沉闷的声音从远方的地平线滚滚而来,象是几百面牛皮大鼓在同时敲击。
秦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把手里的短火枪插回腰间,从怀里摸出一根不知道哪来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谷口,看向远方。
只见那天地交接的地方,一条黑线正在迅速变粗。滚滚烟尘如同黑色的沙暴,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
三万铁骑。
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步兵队伍未战先怯。大地在哀鸣,空气仿佛都被那股子冲天的煞气给凝固了。
“全员静默。”
秦风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阵地,“把脑袋都给我缩回坑里去!谁要是敢露出半个头盔尖子,老子亲手柄他塞进炮膛!”
瞬间,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这看似空荡荡的死地里,竟然埋伏着五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杀神。
只有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
谷口外,三里。
耶律洪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背上,一脸的狂热。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乱舞,露出那张狰狞而贪婪的脸。他手里的弯刀指着前方那个像葫芦嘴一样的谷口,兴奋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看见了吗?”
耶律洪回头冲着身后的万夫长们大吼,“那些车辙印!那些丢弃的破烂!全都进了那个谷子里!”
“那是屠狼谷!是个死胡同!”
旁边一个万夫长也是满脸红光,激动得直搓手,“少狼主,这帮汉人果然是吓傻了,慌不择路,竟然自己钻进了死地!”
“哈哈哈哈!”
耶律洪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猫戏老鼠的快感,“秦风啊秦风,我原本还想多跟你玩会儿,没想到你自己急着找死。”
他猛地一挥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前锋变两翼,把谷口给我堵死了!”
耶律洪那双倒三角的眼睛里闪铄着残忍的光芒,“剩下的人,跟我冲进去!把他们像赶羊一样赶到一起,然后……”
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一个不留!我要用那个秦风的脑袋,来盛今晚的美酒!”
“嗷呜——!”
三万蛮族骑兵发出了如同狼群般的嚎叫。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尤豫,甚至连斥候都懒得再派。
在那位“聪明绝顶”的少狼主看来,这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
黑色的洪流瞬间提速,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保留,如同一把锋利的黑色匕首,狠狠地捅进了那个寂静阴森的屠狼谷。
耶律洪冲在最前面,马蹄踏碎了谷口的碎石。
他看着两侧徒峭的山壁,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感觉血液都在沸腾。
“关门!打狗!”
耶律洪怒吼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殊不知,在那高高的山涯之上,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通过准星,死死地锁住了他那一晃一晃的脑袋。
秦风趴在岩石后面,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如同死神般的微笑。
“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