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完全爬上城头,碎叶城中央的广场就已经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黑牛带着上百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热火朝天地搭建一个半人多高的大台子。
木料用的是从王家拆下来的顶梁柱,又粗又结实。
霍去病背着手在一旁看着,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凑到秦风身边,压低声音问:“将军,真要跟那老匹夫辩经?”
“咱们手里的刀比他的嘴快,何必费这个事。”
秦风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着什么,头也不抬地回道:“杀人要诛心,老霍。直接宰了,太便宜他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冲黑牛喊:“黑牛,台子搭高点,结实点,保不齐一会儿有人激动,别给踩塌了。”
黑牛扛着根木头,咧嘴一笑:“头儿,你就瞧好吧!”
秦风又补充了一句:“再去传个话,就说本将军要和京城来的大学士当众论道,全城的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都能来看。”
“哦,对了。”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坏笑一声,“跟后勤营说一声,把前天那批没发下去,有点发霉的红薯干,还有烂掉的菜叶子都准备好。”
“告诉来看热闹的百姓,门票免费,弹药自备。”
霍去病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将军,这……这是何意?”
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就行了。”
……
张居言的临时府邸里,这位太子太傅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卷书,摇头晃脑。
一个随行的官员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老师!那秦风应战了!”
“他正在城中广场搭建高台,还号召全城百姓前去观战!”
张居言闻言,慢慢放下书卷,抚了抚自己的白须。
“哦?此举倒是在老夫意料之外。”
那官员兴奋地继续说:“不仅如此,他还让手下准备了烂菜叶和臭鸡蛋!我看他这是黔驴技穷,想用些市井无赖的手段,让百姓起哄来扰乱老师您的心神!”
张居言听完,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轻篾。
“愚蠢的武夫。”
“他以为百姓是什么?是能被他轻易操控的玩偶吗?”
“他这是在自掘坟墓!”张居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广场上忙碌的身影,“他把百姓都叫过去,正好!老夫就要当着他治下所有人的面,揭穿他那副残暴不仁的嘴脸!”
“我要让那些被他蒙蔽的百姓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为民请命,谁才是祸国殃民的国贼!”
他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一沓厚厚的纸。
“去,告诉其他人,把老夫连夜写好的三万言《讨秦风檄》都背熟了。明日,老夫要让他秦风,身败名裂!”
……
将军府后院。
九公主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秦风正靠在一张躺椅上,柳如烟则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冷月刚算完帐、奖励给她的麦芽糖。
“秦风!你疯了?”九公主终于忍不住,冲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张居言是什么人?他是大乾文宗!三岁能诵,五岁能赋,十五岁就中了状元!跟他辩论,你不是自取其辱吗?”
秦风从躺椅上坐起来,捏了一块麦芽糖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觉得我会输?”
“那还用说!”九公主气得直跺脚,“你连《论语》都背不全,怎么跟他辩?他引经据典,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你绕进去!”
秦风笑了。
他指了指柳如烟手里的糖块:“这玩意儿甜吗?”
九公主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下意识地点点头。
秦风又指了指远处工坊冒出的黑烟:“那蒸汽机,能带动千斤重的锻锤,有力吗?”
“这跟辩论有什么关系?”九公主更糊涂了。
“当然有关系。”秦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压根就没打算跟他讲什么《论语》。”
“他讲他的圣人大道,我讲我的柴米油盐。”
“我要让全碎叶城的人都看看,是他嘴里的‘之乎者也’能让大家吃饱饭,还是我手里的煤炭和钢铁,能让大家不受蛮子欺负。”
他看着九公主依旧担忧的眼神,补充道:“放心,我这边也请了‘高人’助阵。”
……
次日,广场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高台两侧,泾渭分明。
东边,张居言身穿崭新的太傅官袍,头戴梁冠,身后坐着几十名从京城带来的翰林院学士,一个个正襟危坐,手持纸笔,气势十足。
西边,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一张破桌子,几条长板凳。
秦风穿着一身普通的短打劲装,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
他身后,坐着几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人。
一个,是城东种地最好的老农,王老汉,缺了两颗门牙,脚上还沾着泥。
一个,是城西最好的铁匠,李大锤,一身的腱子肉,手臂比寻常人大腿都粗。
还有一个,是断了一条腿的陷阵营老兵,拄着根拐杖,眼神平静。
最后,是抱着一堆帐本和算盘的冷月,她正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压根没看对面。
台下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将军这是要干啥?带个种地的,一个打铁的,还有一个瘸子去跟京城来的大官辩论?”
“嘘!小声点!没看将军胸有成竹的样子吗?”
“我带了三个臭鸡蛋,等会儿要是将军说不过,我就扔那老头一脸!”
“咚——”
一声锣响,全场安静下来。
张居言缓缓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端足了架子。
他先是对着台下百姓拱了拱手,才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秦将军!老夫问你!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坐拥碎叶,不思教化,反而大肆招兵买马,打造兵器,此乃穷兵黩武,有伤天和!”
他声音一提,指着远处的工坊。
“你看看你把这碎叶城搞得乌烟瘴气!简直有辱斯文!”
“老夫今日便代表朝廷,代表天下万民,命你立刻削减军备,解散神机营,将兵权归还于朝廷!如此,方是正道!”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引得他身后的学士们连连点头。
台下的百姓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听懂了。
这老头,是来让将军缴械的。
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风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秦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都没站起来。
他没看张居言,只是侧过头,冲着身边那个揣着手,一脸局促的老农努了努嘴。
“王大爷。”
王老汉赶紧站起来:“将军,俺在。”
“该你了。”秦风指了指对面唾沫横飞的张居言。
“上去,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