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被秦风点到名,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他揣在怀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站起来的时候,腿脚还有点不利索。
霍去病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心想这老农连话都说不囫囵,怎么跟那个嘴皮子能跑马的老头辩。
台下的百姓也都伸长了脖子,满脸的疑惑。
张居言坐在高台东侧,看到秦风竟然真派了一个满身泥土的老农上台,先是一愣,随即抚着胡须,面露轻篾。
他身后的那些翰林院学士,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阵阵低笑,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看猴戏的玩味。
“秦将军这是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一乡野鄙夫上台。”
“此乃对太傅,对圣人言的奇耻大辱!”
王老汉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步一步挪到台子中央,对着东边那群衣着光鲜的大官,紧张得嘴唇都在发抖。
张居言缓缓起身,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和接地气,他冲着王老汉微微颔首,声音端得十足。
“老丈不必惊慌,老夫此来,便是为听万民之声。你有何冤屈,有何不解,但讲无妨。”
他这话说得漂亮,仿佛自己真是来体恤民情的青天大老爷。
王老汉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白胡子老头,又回头看了看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的秦风。
秦风冲他咧嘴一笑,做了个“你随便说”的口型。
王老汉象是得了主心骨,深吸一口气,那股子面对大官的怯懦劲儿,忽然就散了不少。
他不看张居言,也不行礼,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吻开了口。
“俺……俺不识字,不懂啥大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大了些。
“俺就想问问这位大人,您老知道,咱们碎叶城这地,一亩地能打多少斤麦子不?”
这个问题一出来,全场都静了一下。
张居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学士们也停止了嘲笑,面面相觑。
麦子?一亩地能打多少?
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治国策论,谁会去关心这种田间地头的琐事。
张居言愣了半晌,老脸微微发红,他支支吾吾,想了半天,才从故纸堆里找出一句看似高深的话来。
“咳……《礼记》有云,君子远庖厨。老夫乃读书之人,钻研的是圣人教化,安邦定国之道,至于这农桑稼穑之事……”
他话还没说完,王老汉就直接打断了他。
老农的声音不大,却象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那俺再问问大人,俺们这样一家五口人,一年要吃多少斤粮食,才不会饿死?”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更要命。
张居言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哪知道这个。
他只能板起脸,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老丈!此乃小道!为政者,当以德化民,以礼治世,使人人知廉耻,懂纲常!而非计较这斗米之得失!”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从王老汉那干瘪的胸膛里吼了出来。
这一下,别说张居言,连秦风都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只见王老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血丝和怒火。
他伸出一根因为常年劳作而弯曲变形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张居言的鼻子。
“俺不懂啥他娘的君子!俺也不懂啥叫纲常!”
“俺就知道!去年冬天,蛮子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这些满嘴大道理的君子,一个个都在京城里喝热茶,听小曲儿!”
“是蛮子的刀,能跟你们讲道理吗?”
“是我们地里长不出粮食,快饿死的时候,你们的圣人能从书里变出个馍馍给俺们吗?”
老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
台下的百姓们,听着王老汉的话,一个个都红了眼框。
那些都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绝望。
“说得对!”
“蛮子来的时候,朝廷的兵在哪儿呢!”
“我们家就是去年饿死的娃!”
人群开始骚动,一股压抑的怒火在蔓延。
张居言被王老汉指着鼻子骂,又听到台下百姓的附和,一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这辈子都是被人捧着的,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你这刁民!你敢辱骂朝廷命官!”他气得浑身发抖。
王老汉却不管不顾,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用荷叶包着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金黄色的表皮烤得微微焦脆,一股香甜的味道瞬间飘散开来。
“俺不认识什么圣人!”王老汉吼得声嘶力竭,“俺只认识这个!”
“是秦将军!是他带着咱们种这玩意儿!一亩地能收一千多斤!是这玩意儿,让俺一家老小,今年冬天没饿死一个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滚烫的红薯掰成两半。
黄澄澄的薯肉冒着热气,看得台下不少人都咽了口唾沫。
王老汉将其中一半举到张居言的面前,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老大人!俺最后问你一句!”
“你嘴里的那些圣人之言,能当饭吃吗?!”
“能象这红薯一样,让俺的娃填饱肚子吗?!”
“轰——!”
台下的百姓,彻底炸了。
“不能!”
“狗屁的圣人言!”
“红薯万岁!”
“秦将军万岁!”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紧接着,无数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直冲云宵。
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脱下脚上的破鞋,雨点般地朝着张居言和他身后的学士们扔了过去。
“哎哟!”
“反了!反了!一群刁民!”
东边的台子上瞬间乱成一团,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张居言站在那里,被一个烂西红柿砸中了官帽,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甚至有些狰狞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手中的圣贤书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愚昧的百姓,不听圣人的教悔,反而去追捧一个武夫,去崇拜一个能吃的红薯?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张居言身后冲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张居言最得意的门生,翰林院的编修。
他躲开一个飞来的泥块,指着主位上稳如泰山的秦风,声色俱厉地尖叫道。
“秦风!你休要煽动愚民!”
“不谈教化,那我们就谈国法!”
“你拥兵自重,私造兵甲,无视朝廷法度!你这是谋反!今天,我便与你辩一辩这大干的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