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广场比纪书遥想象中更加辽阔。
地面由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晶体铺就,这些晶体并非静止,而是缓慢流转,仿佛倒映着某种遥远宇宙的呼吸节律。广场中央,七根刻满复杂纹路的石柱呈环形耸立,每根柱顶都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水晶球——那是守护族历代长老的能量印记。
书遥跟着陆景然等人穿过广场外围的人群时,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
守护族的族人们穿着银白与深蓝交织的传统服饰,额间佩戴着不同颜色的晶石额饰,此刻都安静地站立着,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那位手持发光晶石的老者身上。
“那就是大长老,伊西斯。”陆景然压低声音在书遥耳边说,“守护族现存三位长老之首,据说已经活了两百七十岁。”
书遥抬眼望去。
伊西斯大长老身着一袭朴素的灰白长袍,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他手中托着的晶石约有拳头大小,正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随着他的呼吸明暗变化,仿佛拥有生命。
“人都到齐了。”
长老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传递到广场每个角落。那双沉淀着漫长岁月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书遥所在的五人小队身上。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开启‘本源情感激活’的训练。”伊西斯抬起手中的晶石,“这是情感共鸣石,能感应并放大诸位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波动。而本源情感——即每个人最珍视的羁绊记忆,正是唤醒维度能量具象化能力的关键。”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骚动。
一位年轻守护族战士忍不住开口:“长老,维度能量不是需要通过血脉传承或者高强度训练才能掌握吗?为什么现在要强调情感?”
“问得好。”伊西斯并不恼怒,反而露出一丝赞许,“在过去三百年间,守护族确实依赖血脉与训练来掌握维度能量。但巡牧者的威胁迫在眉睫,传统的成长周期已经不够了。”
他轻轻抚摸情感共鸣石,晶石的光芒骤然增强,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有母亲拥抱孩子的温暖场景,有战友并肩作战的生死瞬间,有恋人相视而笑的甜蜜片段。
“我们在最近的研究中发现,当情感纯粹到一定程度时,会与维度能量产生共振。”伊西斯的声音变得深沉,“这种共振能让能量突破常规的束缚,按照情感本身的特质具象化为具体形态。比如守护的意志可能形成护盾,保护的渴望可能化作藤蔓,而牺牲的决心……可能凝聚成穿透一切的箭矢。”
书遥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下意识看向手心——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样。但脑海中某个角落,系统的警告画面一闪而过:成年后的自己,被冻结的资产,被销毁的事业,被限制的自由。
那些冰冷的画面与此刻温暖的情感描述形成刺眼对比。
“现在,请所有人闭上眼睛。”伊西斯的声音如催眠般柔和,“回忆你们生命中最害怕失去的人,最不愿割舍的事。不要刻意筛选,让记忆自然浮现。”
书遥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第一个闯入脑海的画面并不是系统警告。
而是废弃工厂的阴冷走廊。
那是她与陆景然、苏晚、江叙白、林墨、陈野六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作战的场景。当时星穹的追兵已经包围了整个工厂,他们的退路被切断,通讯设备全部失灵。
陆景然挡在她身前,用身体硬生生承受了一次能量冲击波的余波,后背的衣服瞬间焦黑一片。
“别分心!”他咬牙喊道,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继续分析他们的布防弱点!”
紧接着是苏晚。
这个总是温柔安静的女孩,在药剂耗尽的情况下,将自己最后一支急救针剂塞进书遥手里。“你受伤了,”苏晚说得很平静,“我是医生,我知道谁更需要它。”
然后是江叙白。
他蹲在破损的能量屏障发生器旁,十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额头上全是汗珠。“再给我三十秒,”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能修复它的反向屏蔽功能,给我们争取撤离时间。”
林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喘息和子弹上膛的咔哒声:“书遥,你分析的没错,西侧第三条通风管道是通的!陈野已经先过去了,我断后!”
陈野……
书遥记得他离开前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信任”的情绪。“跟上,”他只说了两个字,“我开路。”
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书遥感觉手心开始发热。她微微睁开眼缝,看到掌心里泛起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晨曦初现时天边最稀薄的那一抹亮色。
但那光芒太微弱了,刚出现就开始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试图让情绪更强烈些,可系统投射的那些冰冷画面总是不合时宜地穿插进来——江叙白冻结她资产时毫无表情的脸,陆景然销毁她事业文件时冷漠的眼神,池亦飞限制她自由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童年时积累的恨意是生存的刚需。
这个认知已经深深刻进骨髓里。
书遥咬紧嘴唇,强迫自己专注于工厂的记忆。金色光芒稍微稳定了些,可仍旧没能凝聚成型,只是在掌心皮肤下若隐若现地流动。
“还不够……”她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闷哼。
书遥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江叙白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依然闭着眼,但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更可怕的是,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形成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那些涟漪混乱无序,互相冲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停下!”伊西斯大长老厉声喝道。
情感共鸣石的光芒突然增强,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笼罩住江叙白,强行压制住他失控的能量波动。
江叙白如遭重击般后退两步,睁开眼睛时,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某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你的回忆是什么?”伊西斯走到他面前,声音严肃。
“……织网实验。”江叙白的声音嘶哑,“那些孩子……被我父亲改造的孩子……我站在观察窗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话时,书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某种深植骨髓的愧疚,远比单纯的恐惧更加沉重。
“负面记忆。”伊西斯摇摇头,语气中带着遗憾,“愧疚、恐惧、憎恨——这些情绪确实能引发强烈的能量波动,但它们本质上是不稳定的,混乱的。就像试图用泥浆建造高塔,再高的能量峰值也只会导致崩塌。”
长老转身面向所有人,提高声音:
“本源情感激活需要的是正向羁绊记忆!是那些让你感受到温暖、信任、守护、牺牲的情感连接!这些情感如同纯净的水源,能让维度能量稳定具象化。而负面情绪——”
他看向江叙白。
“——只会让能量失控,最终反噬自身。”
广场上一片寂静。
书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抹金色光晕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确实被唤醒了,只是还不够强烈,还不够纯粹。
她需要更具体的记忆。
更强烈的羁绊。
“今天的启动会到此为止。”伊西斯宣布,“接下来的三天,各位将在专门的训练室进行个体激活尝试。记住:不要强迫,不要抗拒,让情感自然流淌。强行催发负面情绪的结果,你们已经看到了。”
人群开始散去。
陆景然走到书遥身边,低声问:“你刚才……有感觉吗?”
“一点点。”书遥摊开手掌,“金色的光,但很快就散了。”
“那已经是很好的开端。”苏晚轻声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我听长老说,很多人第一次尝试时连能量波动都感觉不到。”
江叙白独自站在一旁,仍然盯着自己的双手。
书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
江叙白抬起头,眼睛里那些混乱的情绪已经收敛起来,重新变回平日里那种冷静克制。但书遥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轻微颤抖。
“没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只是需要……调整一下回忆的切入点。”
他说得轻松,但书遥能听出其中的紧绷。
这个总是用技术和理性武装自己的男人,第一次在面对情感课题时显露出了无力感。
林墨拍了拍江叙白的肩膀:“别急,这才第一天。咱们这么多年一起经历的事多了去了,总能找到合适的回忆。”
陈野没说话,只是从随身携带的能量监测仪上抬起头,瞥了江叙白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安慰,却有一种“我理解”的默契。
毕竟,在场所有人里,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又何止江叙白一个。
“书遥。”
池亦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书遥转身,看到这位拥有情感感知能力的青年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的目光很专注,仿佛能穿透表面,看到那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情绪暗流。
“你的金光,”池亦飞说,“虽然微弱,但很纯净。那应该是正向羁绊的征兆。”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池亦飞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虽然现在没有主动使用能力,但对纯粹情感的感知已经成了本能。你的能量波动里……有很多人的气息。陆景然的坚定,苏晚的温柔,林墨的信任,陈野的认可,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江叙白。
“还有某种复杂的连接,像是愧疚与守护交织的线。”
江叙白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书遥突然想起池亦飞在分章细纲里的设定——他能提取记忆画面。如果刚才训练时他感知到了江叙白的回忆……
“我只是在陈述感知到的事实。”池亦飞平静地说,仿佛看穿了书遥的想法,“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而且,在情感训练中,互相了解彼此的羁绊并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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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然走过来,打断了这场逐渐微妙的对话。
“长老安排了训练室,我们现在过去吧。”他说,“书遥,你的训练室在东侧三号,我带你过去。”
书遥点点头,跟着陆景然离开广场。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白仍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伊西斯大长老正在他身边说着什么,神情严肃。而池亦飞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觉得江叙白能突破吗?”书遥轻声问陆景然。
陆景然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穿过一条由发光藤蔓缠绕而成的长廊,藤蔓散发出柔和的蓝光,照亮了前方刻满星图的石壁。
“他能。”陆景然最终说,“但他需要先原谅自己。”
“原谅?”
“对过去的无能为力。”陆景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书遥,“你知道吗,有时候愧疚比仇恨更难放下。仇恨指向外部,而愧疚的矛头永远对着自己。”
书遥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系统投射的那些画面,想起自己童年时为了生存而刻意营造的恨意。那些恨意曾经是她的铠甲,保护她在残酷的环境中活下来。
可现在,当真正需要正向情感来激活能力时,那些恨意成了阻碍。
“那你呢?”书遥问,“你的本源情感会是什么?”
陆景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书遥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温暖。
“我已经知道了。”他说,“但我不能告诉你。长老说,每个人的激活都需要自己完成,提前透露会干扰过程。”
他们走到了东侧训练室的入口。
那是一扇由能量构成的半透明门扉,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书遥将手按在门上,感受到一股温和的排斥力——这是只允许指定人员进入的识别屏障。
“进去吧。”陆景然说,“记住,不要刻意,不要抗拒。让记忆自然浮现,哪怕那些记忆里……有我也不要有压力。”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别扭,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书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门扉上。
能量屏障识别了她的气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训练室内部比想象中简洁。
整个空间呈圆形,直径约十米,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由那种会发光的晶体构成。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枚小型的感情共鸣石,只有伊西斯手中那块的三分之一大小,正悬浮在离地一米的高度,缓缓旋转。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书遥走进房间,身后的门自动关闭。
她环顾四周,晶壁上映出无数个自己的倒影。那些倒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觉的尽头,给人一种置身于无限空间中的错觉。
“最害怕失去的人或事……”
书遥喃喃自语,走到情感共鸣石前盘腿坐下。
她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回忆。
工厂的画面又一次浮现,但这一次更加清晰——她能闻到空气中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能听到能量屏障发生器修复时发出的高频嗡鸣,能感觉到苏晚塞给她针剂时指尖的冰凉。
手心再次泛起金光。
比上次强烈了一些,但仍然不够。
书遥皱紧眉头,努力回忆更多细节。可越是刻意,那些温暖画面就越是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系统冰冷的警告,是童年时一次次失败的“造恨尝试”,是她偷偷寻找“让他人厌弃自己”的方法时那种孤独感。
金光明灭不定。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完全意外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
那是更早之前,她第一次见到池亦飞的场景。
不是在什么正式场合,而是在图书馆的角落。当时她正在查阅星穹的资料,池亦飞就坐在对面那桌,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古籍。
书遥记得自己当时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泼到了池亦飞的书上。
她惊慌失措地道歉,准备赔偿,可池亦飞只是摇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
“这本书我已经看完了。倒是你,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很累。”
然后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很普通的细节,几乎微不足道。
可就是那个瞬间,书遥手心的金光突然稳定下来。
光芒依然微弱,但不再摇曳,而是凝成一团鸡蛋大小的光球,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光球内部,隐约能看到细密的光丝在游动,仿佛在编织某种尚未成型的结构。
书遥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那团金光。
她不明白。
为什么是那个画面?为什么是池亦飞递纸巾的瞬间?
那不是生死与共的羁绊,不是刻骨铭心的守护,甚至算不上什么深刻的交集。可就是那样一个平凡的、温柔的瞬间,却让她的本源情感第一次真正产生了反应。
训练室的门突然滑开。
伊西斯大长老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书遥掌心的光球上。
“有趣。”长老轻声说,缓步走进房间,“你的激活起点,居然不是最强烈的记忆,而是最温柔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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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书遥问。
“意味着你的情感本质比想象中更复杂。”伊西斯在书遥对面坐下,灰白色的长袍铺展在晶体地面上,“强烈的记忆往往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那些波动反而会干扰纯粹情感的提取。而微小的、平凡的瞬间——那里往往藏着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书遥看着掌心渐渐消散的金色光球。
“那我该怎么做?”
“继续寻找这样的瞬间。”伊西斯说,“不要刻意追求壮烈,不要强迫回忆痛苦。让你的心自然选择那些它真正珍视的东西。有时候,一杯水,一张纸巾,一个眼神,比千军万马的守护更加珍贵。”
长老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停下。
“还有,不要抗拒那些恨意。”他说,“它们也是你的一部分。只是现在,你需要暂时把它们放在一边,给你的温暖记忆一些空间。”
门再次关闭。
书遥独自坐在训练室里,看着晶壁上映出的无数个自己。
每个倒影的手心里,都残留着淡淡的金色余晖。
她忽然想起系统降临章里新增的设定——隐性探索欲。在造恨失败后,她会暗中寻找让他人厌弃自己的方法。
可是现在,当真正需要正向情感来激活能力时,那些“让他人厌弃自己”的尝试,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反向的羁绊?
她讨厌别人,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因为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书遥摇摇头,甩开这些混乱的思绪。
无论如何,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只是微弱的金光,虽然只是鸡蛋大小的光球。
但至少,她看到了可能性。
而在广场另一端的训练室里,江叙白正面对着完全不同的困境。
他盘腿坐在情感共鸣石前,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永远是那些实验室的画面。冰冷的仪器,孩子们空洞的眼神,父亲冷漠的背影,还有自己站在观察窗后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能量在他周身疯狂涌动,却始终混乱无序,互相冲撞。
每一次尝试聚焦,那些负面情绪就更深一层。
“不行……”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这样不行……”
可是除了这些,他还能回忆什么?
那些温暖的、正向的羁绊记忆,真的存在吗?
江叙白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的废墟中寻找一丝光亮。
而就在这个瞬间——
他的口袋里,某样东西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枚纽扣。
一枚从纪书遥旧背带裤上掉下来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