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持续到第三天清晨,书遥的进展依然停留在掌心那团鸡蛋大小的金光。
它能稳定存在了,不再轻易消散,但也仅此而已。无论她如何尝试回忆更多的瞬间——陆景然深夜陪她分析星穹数据时眼下的青黑,林墨在枪林弹雨中回头确认她安全的眼神,陈野默默把她护在队形最安全的位置——金光只是微微涨大一圈,然后停滞不前。
“缺少一个‘锚点’。”
第四天早餐时,陆景然在据点的公共餐厅找到书遥,开门见山地说。
书遥正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守护族特制的星露粥,闻言抬起头:“锚点?”
“伊西斯长老昨天和我聊过。”陆景然在她对面坐下,自己那份早餐放在桌上却没有动,“你的情感共鸣很纯粹,但太分散了。那些温暖的瞬间像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线串起来,才能变成完整的项链。”
“什么样的线?”
“一个足够强烈、足够具体的记忆场景。”陆景然注视着她的眼睛,“不是碎片的拼接,而是完整的、有始有终的一段经历。在那段经历里,你的情感有明确的指向——为了保护谁,或者被谁保护。”
书遥放下勺子。
她明白陆景然在说什么。过去几天,她反复挖掘记忆,但那些画面都是割裂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它们确实温暖,但就像陆景然说的,缺少一根贯穿始终的主线。
“你觉得哪里有这种记忆?”她问。
陆景然沉默了几秒。
餐厅窗外,守护族的年轻战士们正在晨练,他们操控着初具雏形的维度能量——有人掌心凝聚出微弱的光盾,有人指尖缠绕着细小的风旋。能量还很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
“废弃工厂。”陆景然终于说。
书遥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作战的地方。”陆景然的声音很平静,但书遥能听出底下暗涌的情绪,“从被包围到突围,整个过程超过四小时。那里有完整的情绪弧线——绝望、挣扎、协作、希望。”
“现在回去?”书遥环顾四周,“守护族会允许我们离开据点吗?”
“我已经申请了。”陆景然从怀里取出一枚刻着星图纹路的金属令牌,“伊西斯长老批准了这次‘场景重现训练’,但要求我们在天黑前返回,并且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
“还有谁去?”
“我,你。”陆景然顿了顿,“还有池亦飞。长老希望他能现场感知你的情感波动,记录数据。”
书遥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这是合理的安排。池亦飞的能力在这种训练中确实能起到辅助作用。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时,她脑海里又闪过图书馆里那张递过来的纸巾。
那抹金色光芒,那个平凡的瞬间。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一小时后。”陆景然站起身,“我去准备交通工具和装备。你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我们在东侧出口汇合。”
他端起几乎没动过的早餐盘离开,步伐稳健,背影挺拔。
书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餐厅转角,低头继续喝粥。星露粥带着植物特有的清甜,但她尝不出太多味道。
废弃工厂。
那个地方承载的东西太多了。
悬浮车在旧城区的边缘降落。
这片区域在三年前那场星穹引发的维度震荡中受损严重,大部分建筑已经废弃,街道上随处可见能量冲击留下的焦黑痕迹。政府原本计划重建,但因为资金和后续的维度不稳定问题,项目一直搁置。
工厂就在一片废墟中央。
书遥走下悬浮车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扇锈迹斑斑的侧门——当初他们就是从这里潜入的。门上的锁已经被破坏,铁链垂落在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陆景然走到她身边,手中拿着一台能量探测仪,“维度波动稳定,没有星穹残留的迹象,安全。”
池亦飞从另一侧车门下来。
他没有穿守护族的传统服饰,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腰间挂着一个小型数据记录仪。看到书遥的目光,他解释道:“长老让我尽量完整记录整个过程,包括环境参数和你的生理指标。”
他从包里取出一枚纽扣大小的传感器。
“可以贴在你的手腕内侧吗?这样不会影响行动,也能实时监测心率、皮电反应等数据。”
书遥伸出手。
池亦飞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传感器贴上后自动吸附,表面亮起一圈淡蓝色的指示灯。
“好了。”他说,“我们进去吧。”
陆景然推开侧门。
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和某种能量灼烧余味的空气涌出来,瞬间将三人拉回三年前的记忆。
工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高耸的穹顶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阳光从缺口倾泻而下,在布满碎砖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废弃的流水线机器东倒西歪,传输带上散落着不知名的零件,一切都停留在当年那场战斗结束的瞬间。
“这边。”陆景然领头往深处走,“我记得当时的指挥点设在二楼的控制室。”
书遥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象。
这里是她第一次真正使用系统能力分析战场数据的地方。当时星穹的追兵从三个方向包抄,他们的退路被切断,通讯被屏蔽,几乎陷入绝境。
但她找出了突破口。
西侧通风管道系统的老旧设计图显示,有一条已经废弃的检修通道可以直通地下排水系统。而排水系统的出口,就在两个街区外的公园人工湖。
“就是这里。”陆景然停在一处楼梯口。
楼梯的金属扶手已经扭曲变形,一半的台阶塌陷,露出下面的钢筋骨架。当年他们就是踩着这些摇摇欲坠的台阶,一路冲到二楼。
书遥开始往上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心跳却在加速。手腕上的传感器传来轻微的震动,提醒她生理指标正在发生变化。
二楼的控制室门虚掩着。
陆景然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几乎原封不动——控制台上落满灰尘,显示屏碎裂,墙面上有能量武器扫射留下的焦痕。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张临时拼凑的战术桌,桌上还摊开着当年她手绘的工厂结构图复印件。
纸已经泛黄,墨迹模糊。
但书遥记得清清楚楚,她用红色记号笔圈出的每一个突破口,用蓝色箭头标注的每一条撤离路线。
“你当时就是在这里,”陆景然走到战术桌旁,手指拂过那些纸张,“告诉我们还有希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书遥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工厂内部。当年她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用系统的扫描功能实时监控星穹追兵的动向,然后通过通讯器向分散在各处的队友传递指令。
“林墨在西侧通道遇到阻力,需要支援。”
“江叙白,你左侧第三根柱子后面有一个。”
“苏晚,医疗点太靠前了,后撤五米。”
“陈野,别冲动,等我的信号。”
每一句话,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手腕上的传感器震动频率加快了。
“当时的你很冷静。”池亦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但我感知到了更多——你的心跳很快,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可怕。你在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因为你知道如果连你都乱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书遥转过身。
池亦飞站在房间中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里面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观察。
“你在保护我们。”他说,“用你的分析能力,用你的冷静,用你强迫自己撑出来的镇定。那是一种守护,不是吗?”
书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带着所有人活下去。至于那是不是守护,她没有余力去定义。
“继续往前走。”陆景然说,“接下来的路线。”
他们离开控制室,沿着二楼的走廊往西侧移动。走廊一侧的墙壁有大片坍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金属碎片,有些碎片边缘还残留着能量灼烧的痕迹。
书遥记得这条走廊。
当时星穹的狙击手就埋伏在对面厂房的楼顶,子弹和能量束不断从缺口射进来。他们必须贴着另一侧墙壁快速通过,任何暴露都会成为靶子。
“贴着墙走!”林墨在通讯器里大喊。
“书遥,你先过!”陆景然挡在她身前。
“不,按照战术顺序,苏晚先——”
“别争了!我是队长,听我的!”
记忆的声音和现实重叠。
书遥不自觉地贴着墙壁往前走,身体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子弹从对面射来。
走廊尽头是通往一楼的应急楼梯。
楼梯井更加昏暗,只有顶端破损的通风口透进些许光线。书遥扶着锈蚀的栏杆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激起回音。
然后她停了下来。
楼梯转角处的平台,墙面上有一片特殊的焦痕——不是能量武器的均匀灼烧,而是某种爆炸性的冲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放射状图案。
书遥盯着那片焦痕,呼吸开始紊乱。
“就是这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苏晚……”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天他们刚冲到楼梯转角,对面厂房楼顶的狙击手突然更换了武器——不是普通的能量枪,而是星穹最新研发的“维度震荡弹”。那种武器不会直接杀伤肉体,但会引发小范围的维度撕裂,任何被卷入的生物都会瞬间失去意识。
狙击手瞄准的是书遥。
她当时正半蹲在平台边缘,用系统扫描对面的狙击点。当警报在脑海中炸响时,她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
但有人更快。
苏晚从她侧后方扑了过来,用整个身体把她撞向楼梯内侧,同时抬手射出一支紧急携带的镇静剂——不是攻击敌人,而是射向自己的脖颈。
“你在干什么?!”书遥当时尖叫。
“维度震荡弹对意识清醒的生物效果会减弱……”苏晚的声音因为药物作用开始模糊,“我是医生,我知道剂量……睡一觉就好了……”
震荡弹爆炸。
书遥被苏晚压在身下,能清晰感受到冲击波撕裂空气的震动。苏晚的身体剧烈颤抖,但双臂死死护住她的头和后背。
几秒钟后,一切平息。
苏晚已经失去意识,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书遥除了耳鸣和一些擦伤,几乎完好无损。
“你是我们的眼睛……”苏晚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气若游丝,“不能出事……”
“书遥?”
现实中的声音将她拉回。
陆景然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她,眉头微皱:“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太勉强了?”
池亦飞已经冲到她身边,手指虚按在她手腕的传感器上,数据记录仪的屏幕飞快滚动。
“心率140,肾上腺素水平激增,皮质醇浓度升高……”他快速念出数据,“她在经历强烈的情感回溯。”
书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墙面上那片焦痕,盯着那个三年前苏晚用身体为她挡下致命攻击的位置。
手心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灼烧般的滚烫。金色光芒从掌心喷涌而出,不再是鸡蛋大小的光球,而是如同喷泉般向上冲起,在她面前凝聚成一束璀璨的光柱。
“退后!”陆景然厉声道。
池亦飞已经拉着书遥往后退了两步,但金光蔓延的速度太快了。光柱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混凝土表面开始龟裂,不是被破坏,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
金色的藤蔓。
它们从裂缝中钻出,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光纹。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生长,缠绕上旁边的金属管道,缠绕上锈蚀的楼梯扶手,缠绕上这片空间里一切可以依附的物体。
咔嚓——
金属管道在藤蔓的缠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藤蔓没有勒断它,只是紧紧包裹,仿佛在加固,在守护。更多的藤蔓从地面涌出,在书遥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环形屏障,屏障内部金光流转,温暖而坚固。
“成功了……”池亦飞低声说,数据记录仪发出急促的提示音,“能量具象化完成,形态稳定,结构完整!”
书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金光正从她的每一个指尖流淌而出,注入到周围的藤蔓中。她能感觉到藤蔓与自己的连接,就像延伸出去的手指,她能控制它们的生长方向,控制缠绕的力度,甚至能感知到藤蔓接触到的物体的状态——
金属管道的锈蚀程度,混凝土的裂缝深度,空气里飘浮的尘埃颗粒。
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收回试试。”陆景然的声音带着克制的激动。
书遥闭上眼睛,试着将那些流淌出去的能量拉回体内。
藤蔓开始收缩,金光如退潮般从末端开始消散。它们松开缠绕的物体,缩回地面的裂缝,最后连裂缝本身都愈合如初,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光粒。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当最后一根藤蔓消失,书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楼梯转角,手心残留着温暖的余温。
“太惊人了。”池亦飞看着数据记录仪,“从能量爆发到具象化完成,只用了23秒。形态维持了47秒,期间能量输出稳定,几乎没有衰减。这已经远超训练阶段的平均水平了。”
陆景然走上台阶,在书遥面前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是传感器那侧,而是另一只。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你做到了。”他说。
书遥抬起头,看到陆景然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还有身后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是因为苏晚……”她轻声说,“我想起来了,她保护我的那个瞬间。”
“那只是引信。”陆景然松开手,退开半步,给她留出空间,“真正的燃料,是你想要保护我们的心。苏晚的牺牲点燃了它,但它一直都在。”
工厂外传来悬浮车引擎的嗡鸣。
几秒钟后,伊西斯长老在两名守护族战士的陪同下走进楼梯井。老人的目光扫过墙面的焦痕,扫过地面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光粒,最后落在书遥身上。
“我感应到了强烈的能量波动。”长老走到书遥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掌,悬停在她手心上方,“可以再展示一次吗?不用完整具象化,一点点就好。”
书遥点点头,集中精神。
这次她控制得很好,只有一根细小的金色藤蔓从掌心生长出来,长约半米,在空中轻轻摇曳。
伊西斯仔细端详着藤蔓的结构,甚至伸手触碰了一下。藤蔓没有抗拒,反而温顺地缠绕上他的手指。
“守护型。”长老最终确认,“你的本源情感具象化类型是纯粹的守护型。藤蔓的缠绕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保护——保护依附的物体不被破坏,保护范围内的同伴不受伤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收回手,藤蔓也随之消散。
“这是很珍贵的能力类型。”伊西斯看着书遥,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更深层的忧虑,“但也意味着,你的成长将与你的守护对象紧密绑定。你守护的意志越强,能力就越强。反之……”
他没有说完,但书遥听懂了。
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想要守护的人,或者守护的意志动摇,这份能力就会衰弱甚至消失。
“先回据点吧。”长老转身,“路上你可以慢慢消化今天的收获。至于能力的实战功能——防御、束缚、治疗,这些都需要后续的训练来开发。”
一行人离开工厂。
悬浮车升空时,书遥透过舷窗看向下方越来越小的废墟。三年前那场生死逃亡的每一个细节,如今都烙印在记忆深处,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能量流动留下的痕迹,就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成长的印记。
“其他人呢?”她突然问,“江叙白他们怎么样了?”
陆景然坐在驾驶座上,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江叙白还在挣扎。林墨和陈野已经完成了初步具象化,但形态不稳定。至于苏晚……”
他顿了顿。
“长老说她遇到了特殊的问题。跨族血脉带来的排斥反应,需要时间调和。”
书遥点点头,靠回座椅。
窗外的云层飞速后退,据点所在的群山轮廓逐渐清晰。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晚昏迷前苍白的脸,那句“你是我们的眼睛,不能出事”。
还有此刻掌心温暖的金色纹路。
这一切都真实地连接在一起,成为她必须继续前行的理由。